锄 禾 (短篇小说)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古诗
初夏的平原,浅浅地绿着了。 庄稼的身苗,长出来才一怍高些,也细瘦得惹人怜爱,尚不能覆盖了田土。 天近午了。见一伙人,总有数十个人,依次在田地里排开,一动一动的,拉着手里的锄把:先是送出去,待锄头落了地,再向后那么一拉。锄头在土下有一寸左右,拉动时,“嚓啦啦”地响,土便松活了。锄把是长的,有四尺长,很光洁。都是从供销社买来的。肯定在什么地方,有制造锄把的工厂。 是在昨天傍晚,吃过了晚饭,大运的爸成业,叫上大运,来到了生产队王队长的家。 王队长把烟笸箩推过来,说:“抽烟抽烟。” 大运的爸马上从自家的兜里掏出了烟口袋,说:“我这儿有,这儿有……” 说话家,很快卷起了一根烟,抽着。那年,大运的爸大概没到四十岁。队长家是有凳子的。大运的爸,坐在凳子上,抽着烟,埋着头。 “成业有事?”王队长说,王队长也抽着烟。 成业还没说话,先咳起来,大概叫烟呛着了。咳完了,成业说:“来跟队长说一声,明儿个,我想让这孩子下地去……” 也不瞅大运,只把拿烟的手朝大运这边点了一下。 大运是站着的,背靠在门框上。大运竟一抖,害怕他爸打他似的。 王队长瞅了大运一眼,说:“像瘦点儿。能干得了活儿?” 成业说:“就是瘦点儿吧,力气还不亏。” 王队长说:“不念书了?” 成业说:“不念了。也不上个心。念不出个啥光景儿。不念不念了。” 那晚,大运是没说一句话。大运那年是十四岁,上学晚,才念到五年级。实在是单薄些,眼神总怯生生的。 抽完一根烟,王队长说:“下地就下地吧!……先干个半拉子……明早你跟记工员说一声,上了他的名吧!……” 成业说:“那我们就走了……走啵!” 这后两个字是对大运说的。大运就跟着成业,出了王队长的家。大运看着他爸一摇一动的后背。大运实在是啥也没想。 成业走着说:“你也不用抱屈。我下地那年,比你小,七岁……哼!七岁就……哼!” 成业讲话的神气,和在王队长家是不同了。 大运真的是啥也没想。他只是有点犯困,恨不得马上到家,往炕上一躺,睡过去。 父子扑腾扑腾地回了家。家里人全睡下了。屋里是黑的,没有点灯。 成业说:“脱衣裳睡觉,明个儿要早起嘞……早睡早起……” “……回来了?”这当儿,北炕上有声音问道。 北炕上睡的是爷爷。爷爷身子不好,就在北炕上,一两年了。 “爹还没睡呀?”成业说。 “说妥了?”爷爷问。 “说妥了。”成业说。 大运已脱了衣裳。也不知怎么钻被窝里去的,脑袋一沾枕头,就啥都不知道了。就再没听见爷爷说啥。 这时,地里是静着的。数十个人,一律是勾着头,只把锄头拉来拉去。都不言语。有人打着赤膊,连脖子连手臂都是酱红色的。有弱弱的风,一荡一荡地来了去了,干巴巴的,舔净了刚刚沁出的咸汗,一点影儿也不留下。 活儿干得很没滋味。 天一近晌午,大家都有点倦了,都想着快点铲到地头去,快点回家,舀一盆旺清旺清的冰水,扑噜噜扑噜噜地洗他个透,松松快快地,再吃上几碗小米干饭。 有人停下来了,将锄把往身上一支,转过身,泚起尿来。那热热的一落到地面上,马上只剩下了一片湿迹。 今年怕是旱了。那人说。 没人接他的话。 大运排在最末一条垅。因他是个半拉子,可以铲一段,扔下一段,待别人铲另一条垅了,他再把这条垅铲完。半拉子嘛,公正是极公正的。 锄头在大运手上,是越来越重。往出送的时候,那根本不叫送,仿佛是扔,往前一扔时,便叭嗒一响,锄头立刻在地上砸出一股尘土来。往回拉,也拉不动的样子,总需用了全身的力气:像拔河比赛,拖紧了,同时身体半转着,才把锄头拖回来。全不像别的人,该送锄头是送锄头,该拉锄头是拉锄头。锄头在他们手上,像极轻巧的。 大运的爸成业,在挨着大运的垅上。成业看着大运的样子,—点也没有怜惜的意思,他骂:“你看你这叫铲地吗?是拖地!他妈的你这叫拖地吧?……” 大运咬紧了牙齿,不吱声,也不朝成业那边看。 大运根本就没想到,铲地会这样费力。早晨跟他爸从家里出来那会儿,还都没有想。 清早,大运被他爸成业,大声地喊起来了。 成业扔给他一把锄头,说:“拿着……今儿个,铲地去。” 成业说完,抓了自己的锄头,往肩上一扔,先扑哒扑哒走了……大运忙忙地把自己的锄头也抓起来,也往肩上一扔,也扑哒扑哒走了。 在成业吼叫大运起来的时候,北炕上的爷爷先坐起来了,窣窣地弄响着被子,声音一短一短地说:“让这孩子……下地去了……就?” 爷爷是个大高个子。爷爷现在很瘦。爷爷身体有病,不能干活儿,一两年了。 “下地去……”成业说。 “下地去,也好。庄稼人庄稼命呗。也好……别忘了,先上记工员那儿,上了大号……”爷爷说。 “知道了。”成业说。 那时候,天还未曾大亮,还朦胧着。空气潮润着。 大运跟着成业,来到队房子。那儿已有一些人了,都抱着锄头,都站着,都醉着眼睛,怕冷似的。见了成业和大运,也不说啥。 径直来到记工员的屋子。成业在前头,大运跟着。屋里半暗着。 记工员是个年轻人。是念过初中的人。记工员坐在一张旧桌子的后边,先看了一眼大运,才说:“王队长讲过了。吴大运,是不是?……名字是上了……不念书了?” 成业便说:“不念了,不念了,也念不出个啥光景儿……” 记工员摇了摇头,将一个账本儿顺桌朝前一推,推过来,说:“看一眼,就在这上头!看一眼……” 成业是不识字的。大运就往前凑了凑,看的时候,嘴唇一动一动,像读的样子。 大运心里动了一下。 大运一不小心,让锄头跳起来,把一株玉米苗儿给铲掉了。 这惹得成业立刻暴怒起来,当即便扔了锄把奔过来,举手就给了大运一巴掌。又瞪着眼睛,骂道:“狗日的东西!你个……这是苗啊!你眼睛长哪儿去啦?长腚沟子上去啦?这可是苗啊!……你睡着了吗?你说说,你睡着了吗?你个狗日的啊!……” 大运激凌一下子。 成业的巴掌大概打得挺响,成业骂人骂得大概也挺响,引得社员们都住了手里的锄头,朝这边看。 附近的几个人,还劝说几句。 有的说:“成业你别这样。他还是个小孩子嘛!慢慢就好了。” 有的说:“成业你也真是!你让他学嘛!啥啥不都是个学嘛!” “小?还小?十四五了。我十四五那咱……”成业余怒未消似的,又对大运说,“你给我好好铲!再伤着一棵苗儿,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成业回到自己的垅上。 大运恨死了他爸成业了。 大运不吱声,直铲到地头上了,也没吱一声。 到了地头,就歇晌了。大运是最末一个到的地头。等大运扛起锄头,别人已顺着大路,在往屯子的方向走。大运看见他爸成业,走在自己前头。看见成业的一摇一动的后背,在眼前摇晃。 大路上稀稀拉拉,走的是锄禾的人。走得都像挺快的,都像挺轻松。 有人还喊叫着,就像唱着什么歌子似的:
日头短哎, 日头长哎, 小米饭哎, 肚里装哎,
春风暖哎, 秋风凉哎, 那个我的娘——
( 鲍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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