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 念（中篇小说）

一
 

        每年只在这个季节，明丽的阳光才会从房脊后头漫过来，瀑布似的哗哗直响，又灿烂得耀眼，带着一股烤土豆的气味，烤得过了火，一股焦糊味儿。
        每天一过四点钟，在小学校操场上搅成一团的喧闹声，就像浓烟一样被孩子们带着，向大门那儿移过去了。然后，又沿着当街，沿着淹没在庄稼地里的村路，渐渐远去了，一丝一缕地消失了。
        学生走了，老师也走了，学校一时静悄悄的。操场空空荡荡的。这会儿，房脊上正有几只麻雀在梳理羽毛，把它们的身子弄得蓬蓬松松，看上去就像几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球儿。
        校长老骆最后一个走出了办公室。他锁了办公室的门，也向大门那儿走。老骆走路向来脚步极轻（有人说，就像猫儿似的），但是，这也在刚刚平静了一会儿的门窗的玻璃上，在围墙的墙根处，在整个院子里，都唤起了共鸣，回荡着，许久也不散去。
        校长老骆走着走着，悄悄又停下脚步，并且转了身，似乎要看看是不是锁了门，是不是掉了啥东西。其实不是的。天天如此，这不过是个习惯。
        校长老骆站在那儿，任凭阳光泼得他满头满脸。他的宽阔的瘦脸又白又光，眼睛亮闪闪的，却一副沉静的样子。他是个身材高大的人，只是太瘦了。最瘦的是他的脖子。还有那两条腿，让人立刻就想起了扭秧歌踩的高跷。不过，看上去他精神还好。
        一排七间草房，无声地对着他。那几只麻雀，仍然蹲在房脊上，却不再梳理羽毛，静止下来，专注地望他，小眼睛一闪一眨的，十分调皮，仿佛使着眼色，充满了暗示。
        老骆依然是那副沉静的样子，心情似乎很轻松，心里正想别的事情。
        他刚给儿子写了一封信。儿子叫骆玉生，几年前考上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了。她在信里告诉儿子说，他就要盖新学校了，就在暑假盖，把旧学校拆掉，盖个全砖的，挂瓦。
        这件事，我想了多少年了！他在信里说。我已经和村长谈过多少次，村长总算答应了。不过还要开个会，正正经经商量商量，就在今天晚上。
        我就想盖个好点儿的学校，一直想。他在信里又说。在我心目中，这早已不单单是个学校了，是个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当然，现在的学校也确实太旧了，墙上直往下掉土，坐在屋里能看见天空。
        你爸老了，没几天就六十岁了，这个梦必得圆了，不然就没有机会了。他最后这样写道。
        当初，写到这儿时，校长老骆曾经动了一下心，脑袋也突然一热，自觉很悲壮，也有那么一点儿伤感。 
        老骆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学校回家。操扬上重新响起了脚步声以及脚步引起的回声。尽管老骆脚步轻，回声却很响。
        老骆注意到，那几只蹲在房脊上的麻雀，一齐“扑啦啦”地飞起来了。
        老骆的家在屯西头，每次回家必得穿过整个屯子。屯中一条土街，两侧排列着间间平房和草房。每家都有一个小菜园。这个季节，正是屯子十分丰满的时候。每个菜园里都红红绿绿的，看去又杂乱又鲜艳。屯里和学校一样的安静。农民们都下田干活去了，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或者在打开窗子的炕上昏昏欲睡，一待街上有人走动，却又马上睁大眼睛，看看这人是谁。 
        每个人都看见了老骆，每个人都跟他打着招呼：“骆先生，下学了？”
        老骆便说：“下学了。下学了。”
        老骆到家时，见老伴儿正在菜园里割韭菜。韭菜炒鸡蛋，这是老骆最爱吃的菜。老伴儿名叫田招弟。不过，这是她从前的名字，现在已经没人再叫了，只有老骆偶尔还叫。招弟手握一柄小镰刀，蹲在一畦碧绿碧绿的韭菜跟前，一根一根割得极仔细，根本就没听见老骆的动静。直到老骆叫了她一声，她才吃惊地抬起头，说：“呀，你回来了？吓我一跳……”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老骆朝屋里走。招弟出了菜园，跟在老骆身后。老骆进了屋。招弟留在厨房洗韭菜。
        屋里凉瓦瓦的。
        招弟一边洗韭菜一边对老骆说：“你看你的脸色呀！先上炕躺一会儿吧。饭一会儿就好。”
        老骆马上答应道：“哎，哎……”
        对老骆来说，招弟的话就像命令，他不能不听的。和老骆一样，招弟也是个干瘦的人。虽然干瘦，精神头却比老骆足，整天张张罗罗的，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实际上，是招弟一手操持着这个家，吃的，穿的，样样都需她亲自动手。她简直就成了老骆的保姆。尽管他们都老了，这一点反倒越发明显。说来有点可笑，老骆甚至是怕她的。在许多事情上，他对她一直言听计从。当然，老骆也乐得这样。老骆也一直心存内疚，总觉得招弟天天太辛苦了。
        老骆哼哼唧唧地往下脱外衣。外衣里面还有一件背心。外衣是一件小褂，深蓝色的。尽管天气这么热，他却一直不肯将小褂甩掉。招弟说过好几次了，说你光穿一件背心得了，多凉快！他却总说那也太不严肃了，招弟也就懒得再说了。尽管招弟事事都管，有些事还是管不了的。 
        老骆哼哼唧唧的感到很舒服，从头到脚都舒服呐。
        这时候，招弟又在外屋说：“明天就放暑假了，也不知道生子能不能回来。”
        老骆说：“我刚才还给他写了一封信。他现在工作了，不比从前念书那会儿，哪儿还有暑假！”
        招弟说：“他爸你说，生子要是不考学，是不是我连奶奶都当上了？”
        老骆说：“那还用说。”
        两个人就不再说话了。外屋，传来招弟打鸡蛋的声音。老骆在炕上躺下来。不知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是觉得特别累，在学校还能坚持，一回到家，就累得不行了，好像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不过，他没把这种感觉对招弟说过。
        老骆拿过一本书，打算躺在那儿看。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这是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还是1962年出版的。有一次他到县里开小学校长会，在书店里看见了，买回来的。算来已经三十多年，书面已经发黄变脆了。 
        过一会儿，招弟叫老骆吃饭，招弟说：“他爸，饭好了，来吃饭！”
        叫了一遍，没听到回答，招弟就进了屋，一看老骆已经睡着了。老骆甚至流出了口水，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打开着放在手边，招弟就不再叫他了，在他的身边坐下来，等他醒过来。
        那一刻，招弟心里充满了柔情，她知道他这是累的。不是一天的累，这是日积月累的累呢！她不由想起许多往事来，想起当年的老骆有多么年轻，多么精力旺盛。
     “人哪，说老这就老了！”招弟对自己说。
        这时候，她对老骆，也对自己，突然充满了怜悯。她的心就像一片温水，热乎乎的，又沉重又饱满。
        她想起老骆说过，说他俩就好比一挂马车的两只车轱辘，缺一只这挂车就坏了……
        想起这个比方，她心里竟然“咯噔”一跳，心说，我怎么想到这儿来了！便有了一种不安，仿佛这是个预感，一时十分恐惧…… 
        恰在这时，老骆醒了。他吧嗒着嘴，觉得好多了。又看见招弟坐在身边，却有点不解，问：“咋回事儿？我睡着了吗？”
        便“哎呀”了两声，又说：“饭好了没？快吃！今下晚儿我还有事呢！”
         说着，赶紧下了炕。
 

二
 

        有一天，招弟对玉生说：“一挂马车把你爸拉到了三合屯……”
        玉生吃了一惊。他并不是吃惊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吃惊母亲说话的声调。这声调是那么幽深，就像一口深潭一样。
        玉生坐在门槛上，看着菜园出神。这是一个初秋的上午，阳光湿漉漉的，把菜园照得一片斑驳。听见招弟的话，他把脸转向母亲。他以为母亲还会往下说的，便等着她说，不料她却再也没说什么。她正在用麻绳穿一串红辣椒。玉生发现，此时，母亲的双眼睛然是如此的空洞…… 
        这件事，玉生当然是知道的。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从多种渠道了解了这些。不过，对他来说，这已经不那么真实了，他的意思是，这都有点儿像个故事了。他知道的甚至比这些更多，比这些更丰富，更有氛围感。
        是的，一挂马车把老骆拉到了三合屯，车上套了三匹大马，一匹红的，两匹铁灰的……那还是四十年前的事情呢！那是四十年前的一个早春。人们说，那天天气极好，雪还没有化尽，风也相当凛冽，但是太阳很亮，十分亮。很亮的太阳张贴在瓦蓝瓦蓝的天空，就像一张烙饼。天空没一丝云彩。不久，马车就离开了闹哄哄得霞镇。展现在眼前的，接着就是覆盖残雪的平原了。平原一望无际，残雪上露出一根根黄色的枯草，草茎在风中瑟瑟地抖动，发出细弱游丝的哨音。印有两道辙印的车马大道，像带子一样向远处伸去。有一直老鹰在半空中飞旋着。马的身体冒出了腾腾的热气，热气飘飘渺渺。车轮碾压着曾经化过又重新结起来的冰碴儿，咔嚓咔嚓直响。
        这天下午时分，得得的马蹄声一路敲击着路面驶进了三合屯。
        那天，屯里好多人都聚到屯头来迎接老骆。男人女人都有。还有拖着清鼻涕的小孩子，还有戴着老太太帽的老太太。还有田招弟。
        那天招弟特意穿了一件红夹袄。红夹袄是今年过年才缝的，这衣裳她可喜欢了，也特别珍惜，平时从来不穿，今天才穿上了。
        招弟身穿红夹袄多么漂亮！在早春的阳光的照耀下，在早春的轻风的吹拂下，她在人群里简直就是一面旗帜，一面美好的旗帜，一面纯真的旗帜。 
        马车驶进三合屯的情形甚至是轰轰烈烈的。马蹄敲击着尚未解冻的路面，路面激动地震颤着。马车在人群前面停住了。马打着响鼻。马的身体湿漉漉的，散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儿，在阳光下闪烁。
        村长，还有几位老人，向马车迎过去。这时老骆纵身一跃，干净利落地跳下车来。不过，当年的老骆并不老，只有二十二岁。老骆如此年轻，大家还真的没有料到。老骆衣衫干净，宽肩长腿，一身英气，招弟不禁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玉生见过一张父亲当年的照片，那是他和几个人的合影。玉生家里没有这张照片，他是在叔叔家里看到的。照片镶在一个宽大的镜框里。玉升当时真是吃了一惊：父亲年轻时这么英俊呀！他在照片前沉思良久，却怎么也无法把照片上的父亲和后来的父亲联系到一起。）
        这时村长已经抓住了老骆的手，又捏又摇地说：“哈，先生来了！哈，先生贵姓啊？” 
     “我姓骆，叫骆长余……”父亲回答说。父亲的声音又宽阔又响亮。
     “哎呀骆先生……”村长又将老骆的手摇晃了几下，之后就没什么说的了，正尴尬间，忽然看见人群里几个孩子钻来钻去的，立刻喊叫起来：“你们几个小嘎豆，过来过来！快过来白间骆先生！”
        人群一时乱糟糟的。大人们驱赶孩子，孩子则直往大人的身后躲。不过，到底还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走出了人群。他们拉拉扯扯，有的嘘着嘴，有的憨笑着，一出人群就站下了。
        好啦，好啦！给先生行个礼吧，叫声先生……“村长笑着说。 
    “先——生……”几个孩子便叫道，声音低低的，就像蚊子哼哼似的。
        老骆也显得很慌乱，一时手足无措似的，脸都红了。
        他说：“别叫先生，叫老师，就叫老师……” 
        站在人群里的田招弟，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觉得这先生多有意思，又觉得这先生多帅，觉得这先生浑身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在此之前她还从未见过这样一个男人。
        恰在这时，老骆慌乱的目光无意间向她投来。她发现他的目光是多么清澈。她又发现他怔了一下。她当即心头一亮，随即又嘭地一响……
        这时村长提议老骆去看看学校。村长扯着老骆的袖子，一起进了屯子。大人小孩相拥着，在老骆身边簇拥成一群。学校在屯子中间儿，没几步路就到了。这里是村政府，五间大草房，把其中的一间做了学校。高高的门槛，宽宽的正门，一进门村长就呵呵地笑了，笑得挺抱歉。
        村长说：“看看，看看！也没个现成的学校，只好在这儿将就了，先用一间屋，我看也够了。也没几个学生。等学生多了，咱再盖个学校……看看，看看，早几天就收拾出来了……” 
     “也照霞镇的学校做了一块写字板。”一个老人接着说。
     “也用锅底灰刷了几遍。”另一个老人马上补充。
        这时候，田招弟已经悄悄地离开了村政府，向家里走去。没走几步，就小跑起来。朴素的村庄在她眼睛里跳动。长长的辫子在红夹袄上扫来扫去。饱满的胸脯因跑动而剧烈地起伏。此时此刻，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又激动又忧伤，有种想哭的感觉。她果然哭了，眼泪像泉水一样流出来，也想泉水一样清澈。她的心却因此畅快起来，而且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
        十八岁好年华春心泛泛，做梦里也思想伟岸儿男。
         玉生知道的事情的确很多。她知道母亲就在这时喜欢了父亲，知道母亲从此心里不再安宁……直到有一天父亲走进她家低矮的房门。 

        招弟六岁那年，她爹就死了，她只好和母亲相依为命。招弟长到十八岁，每天都到井台打水。有一天，又见到了老骆，他也来打水。招弟看见老骆时，他正在摇那只辘轳把。她看着他把盛水的“柳罐斗”摇上来，把斗里的水倒进了水桶。这时老骆也看见了她。老骆再次一怔。招弟心里再次狂跳起来。说不上哪儿来的勇气，她脱口说了一句话：“你……也来打水呀？”
        与其说这时一句话，不如说这是一声长长的叹息。老骆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竟然生出一种惊讶来，惊讶她的美丽，惊讶她的青春气息，那气息那么饱满，甜丝丝的……仓促间，老骆只说了一声“是呀”，再就没了话。
        那以后，他们见面便多了，差不多天天间。见面的地点就在井台。似乎十分碰巧，只要他来打水，她也总来。渐渐话也多起来。有一次，老骆问招弟：“别人家都是男人打水，你家怎么……”
        招弟便说：“我家没个男人，我爹……他死了。”
        这样直到老骆烫伤了手。老骆是在自己做饭时把手烫的，烫了满手背的水泡，只好在手上缠了一块白布。再来打水时，招弟便看见了，她心里立刻一惊，问他咋回事儿，他轻声儿说：“没什么，烫了。”
     “烫了？蝎不蝎虎？”招弟心里立刻涌起一种关切。她还倒吸了一口冷气。招弟没再说什么，她回了家。可是，那天夜里她一宿都没睡好。她做了一夜的梦。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老骆那只手，越想心里越疼。到了第二天，她对老骆说：“你手烫了，你还咋煮饭呢？你就别煮了。这几天，你就上我家吃饭吧……”
        就像怀里揣了一只青蛙，招弟的心里一鼓一鼓的。她的眼睛大胆地望着老骆当年年轻的脸。她眼睛湿漉漉的。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也许是几年几十年，也许只过了一瞬间，只有短短的一刹那，她终于听见老骆说了一声“好”。她差一点又要哭了。
        既然这样，老骆就不用再打水了。只招弟打了一担水，由老骆挑着，招弟则担起了老骆的两只空桶……两个人向招弟家走去。两个人一前一后。那天，三合屯的许多人都看见了他们…… 
        母亲深爱父亲。玉生对此十分清楚。这种爱几乎贯穿了她的一生。母亲对父亲的爱既朴素又热烈，既漫长又执着，即使在那些不太平的岁月也是这样。不必说，这是父亲的福气，这也是母亲的福气，这也是他骆玉生的福气。有一阵子，玉生突然感动起来，为父亲感动，为母亲感动，为他们永不消失的爱情感动。

        过了一会儿，一直在穿辣椒的招弟又对玉生说：“……你知道的，从前，你爷爷在县里开杂货铺，你爸给你爷爷打下手。你没见过你爷爷，脾气跟你爸一样好。那年，县里办教育，招老师，把你爸招上了，派到了三合屯……”
        天近晌午，招弟一边说话一边站起来，把穿好的辣椒系成一个圆环，挂在窗户旁边一根木橛儿上，进屋做午饭去了。
        玉生回家快一个星期了。回家以后，除了合母亲唠嗑，还经常出去走走。尤其是日落以后。听着各种昆虫的鸣叫，感受着家乡的宁静，他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忧伤。有时候，他会想起父亲的这一生，又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有时候他想，如果父亲不当老师，没到三合屯来，他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呢？当然，这已经是不能想的了。
 

三
 

       校长老骆吃完晚饭就到村政府来了。村政府开会，基本都在晚上，这是老习惯了。白天大家都忙，晚上则没什么事了，几个人凑到一起，抽烟喝水唠嗑，会也就开了。村政府还在老地方（当年的学校就在这里），只是房子不是从前的了，从前的房子原是一家地主的上房，已经拆掉，盖了新的。如今这新房子也不新了，也快有二十年了。
        天还没有黑下来，太阳却落下去了。屯子笼罩在绛紫色的晚霞的余晕中。天气不像白天那样热了，街上吹动着一阵阵晚风。屯子这时也热闹起来，整整一天，大家都在田里忙活，现在都回了家，吃饭，喂猪，喊狗，隔着院墙跟邻居唠嗑，粗嗓子，细嗓子，真正给人一种生机勃勃之感。
        每当这时，老骆都会产生一种岁月沧桑之感：时间过得多么快，真是流水似的，一眨眼，四十年就流没了。这些年，三合屯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呀！这个原来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屯子，如今快有一百户了。最早跟他念书的那些孩子，有的都当上爷爷啦！每当这时，老骆都会想起当年念私塾时学过的一句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话是孔圣人说的。这话说得多好啊！
        老骆很不解，尤其是今年，他突然爱想过去的事儿，爱回忆了。一些芝麻大点儿的小事，都能清清楚楚想起来呢！特别是小时候的事儿。如果闭上眼睛，简直就重新看见啦！是的是的，能看见他家的杂货铺；能看见请人写的“骆家杂货”那四个字；能看见店铺前边那条小街，很窄，很脏，总是飘着一些残破的纸片儿……那时候，他已经上学了，腋下挟着一个蓝士林布书包，里面包着书本和毛笔，还有算盘，每天还要经过一座二层楼房，朱红的廊柱，雕木的门窗，每天经过这里，他都要站在远处呆呆地看它一会儿。拐过楼房不远，就是他念书的学堂了。
        让老骆不解的，是他为什么总要想起这些旧事来。他并不想想这些，可那根本就不用你想，它们自己就来了，它们就像春天的杂草，说不定打哪儿就钻出来了，并且，生命力又那么旺盛，一出来就一大片，蓬蓬勃勃的一大片，常常弄得他哭笑不得，正是这样，哭笑不得。 
     “爸，问你一间时儿呀……”有一次，玉生对他说。这时玉生已经上了大学，放寒假时回家来了。
     “什么事儿？你说。”
     “你是怎么想起来要当个老师的呢？”
       听见这话，他竟然怔住了。他弄不懂儿子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儿子如此郑重其事这是第一次。也许他意识到自己长大了，可以和老爹平起平坐了。当然，他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儿子长大了总是一件好事。他决定认真回答他的问题。可是他想了半天，却回答说：“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儿子的样子颇为吃惊，同时也有点儿信不过他，大概以为他不想回答。
     “我没想那么多。”他极力诚恳地说，还对儿子讲起了当时的情形，“有一天我没事儿，在街上转，转到县政府门前，看见有一伙人在那儿敲锣打鼓，旁边还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沓白纸，就凑过去一问，说是招考老师，好像什么都没想，就在白纸上把名儿报了，过几天又参加了考试，想不到真考上了……”
        儿子不再问什么了，坐在对面望着他。老骆突然觉得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儿子问的话，而是因为他的眼神儿，那眼神儿是那么冷静，隐隐还有一点儿嘲弄或者怜悯……这小兔崽子！他不由在心里骂了一句。
        儿子在大学里念的是历史系，他向来学习用功，而且接受新东西很快，当时入学才一年多，就可以搬弄一些新思想新观念了。在老骆的印象里，儿子一直是个质朴的孩子，有正义感，爱想事儿，有点倔。老骆当时就发现，儿子有点儿变了，大学毕业以后，变化就更明显，变得有点儿……有点儿……他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说法。

        老骆来到村政府时，别的开会的人还都没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打更的老吴头。老骆猫儿似的走进屋来，把老吴头吓了一跳。
        老吴头定定神儿，说：“是骆先生啊？脚步这么轻。上炕上炕。”
        老吴头的架式，就像到了他家似的。
        村政府有一铺炕，当年的村政府也有一铺炕，这唤起了老骆的一种亲切感。
        老骆脱鞋上炕，刚刚坐好，夏木匠就来了。他朝老骆呲牙一笑，道：“你来得可真早哇！”
        夏木匠和老骆年纪差不多，在屯中，他是和老骆走动最多的人。以前，夏木匠曾经帮老骆盖过一次学校，两个人就是那会儿亲密起来的。夏木匠动不动就到老骆家闲扯一通，他说他愿意和有学问的人交朋友。夏木匠是个乐意说话的人，一说话就笑哈哈的，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夏木匠还有个外号，叫“夏猴子”。他身材瘦小，这是原因之一，同时，人们也认为他精明。他走南闯北，还养成了喝茶的习惯。屯里人很少有喝茶的嗜好，因此，他出门办事或到谁家串门，都自己带茶，最多浪费你一些开水罢了。
        夏木匠也上了炕，挨老骆坐下，马上对老吴头说：“老吴，烧水烧水！”
        老吴头说：“知道你来，水早就烧好了。”
        夏木匠冲上茶。这时开会的人陆续来了。大家都上了炕。有人开始“嚓嚓”地划火柴抽烟。只剩村长还没到。
        夏木匠喝了一口茶水，吧嗒吧嗒嘴，马上说：“我给各位讲个笑话吧！”
        老骆是知道的，每逢这种场面，你就只听他一个人的好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拎着斧子走遍了东三省，我见的多啦！
        夏木匠清清嗓子，讲起来：“说是有一天哪，一伙庄稼人正在铲地。铲着铲着吧，一个小伙子把锄头停下了，瞪着眼睛——这是想心事呢！大家见了，就问他：‘喂，看你愣头愣脑的，想啥呢？’也是小伙子这时饿了，他说，‘我想啊……哎你们说说，那慈禧太后，她天天净吃些啥？’有人就回答，‘那说用说，净吃好的呗！’这话说得太含糊了，等于没说，谁不知道慈禧太后净吃好的呀！这时候，小伙子说了：‘依我寻思，她准是天天净吃猪肉炖粉条子！他妈的，这老三闲！’说完还长叹一声，挺气不平的……”
        说得大家哄堂大笑。 
        正在这当儿，村长来了，来了就开会。
        现在的村长不是从前的村长了。人们管从前的村长叫老村长，老村长死了多年了。人们管现在的村长叫小村长，小村长是老骆教过的学生。老骆早就知道，这是个机灵小子。
        小村长未曾说话，先给老骆行了个弯腰礼。
        小村长说：“咱们今天开个会。也没别的事，就是学校校舍的事。骆校长找我多少次了。我得谢谢骆校长，他为咱们这些孩子，真是操透了心啦！要我说，这学校也真是该翻盖了，老学校都破成那样子了。一旦出点事儿，咱们还真是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老骆心里热乎乎的，说得他眼睛都湿了，差一点就要流泪了。
        小村长又说：“按骆校长的意思，要盖干脆就盖个好的，盖个全砖的，挂瓦。可是，咱们大家都知道，村里哪来那么多钱呢！起码也得十来万吧！所以我想，也就别那么十全十美的，就盖个‘一面清’的，也别挂瓦了。等以后有机会……”
        一听小村长这话，老骆的心立刻往下一沉，他急得像个孩子，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直拿眼睛瞅夏木匠，希望他说句话。夏木匠也急了，一下坐直了瘦小的身子，同时将茶杯往炕席上一墩，墩出了许多的茶水。
        夏木匠说“不行不行！这哪行呢？要盖就盖个好的！老说没钱没钱，你们一年光喝酒就得一两万，这钱咋有呢？再说也用不了十万块，我和骆先生算计过，八万块钱就顶了天啦！”
        平常嘻嘻哈哈的夏木匠，这会儿竟像头豹子似的，弄得小村长十分狼狈，脸色一红一白的。夏木匠不管这些，还骂起人来。
夏木匠说：“操！”
        夏木匠的话挺管用。在场的人也都支持他。
        小村长没办法了，只好说：“就依你们吧，盖砖的，挂瓦。可是，钱也确实不够，村里最多能出五万块……”
        停了一下，小村长又补充说：“我不骗你们，村里再就真的没有钱了……”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剩下的钱由村民集资。
        看来也只好这样了。
        接着就散会了。
        在大家纷纷离开时，独老骆坐在炕上不动。
        夏木匠见状笑着说：“咋着？你还想赖在这儿不走哇！”
        不料老骆十分痛苦地说：“不是不是……我这腿，坐麻了！”
        ……
 

四
 

        玉生坐在父亲的三屉桌前。这几乎是他家唯一像点儿样的家具（此外还有两只木箱，母亲用来装衣服和杂物）。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书架，长约两尺（这是夏木匠给父亲做的）。书架上放着父亲平日里常看的书，有几本教学参考书，有几本小说（其中有一本《呼兰河传》），再就是那套《十万个为什么》……
        无论桌子还是书架，都被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这是招弟擦的）。桌面上汪了一片暗紫色的光亮。此时，玉生坐在桌前，想象着父亲平日坐在这里的样子，想象着父亲的后背，想象着父亲低垂着的后脑勺，想象着父亲吧哒嘴时所发出的声音…… 
        过一会儿，玉生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这些书，自他记事儿开始，就一直放在这里。可是，仍然干干净净。书上包着牛皮纸的书皮，上面写着毛笔字的书名。字写得极饱满，饱满里透着古朴，也透着笨拙。不用说，这些字都是父亲写的——只能是他写的……
        玉生心里一动。他知道，父亲做什么都是极其认真的。包括写字，也包括包书皮。在他的印象里，这些书皮已经不知道换过多少次，总之是坏了就换，坏了就换。他还知道，父亲极其珍爱这些书。谁也不知道他看这些书看了多少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
        玉生叹了一口气，心里有点儿酸涩。他觉得父亲这一生过得不值。他知道，这里面存在着一个价值观的问题。看透了，就个人而言，他的价值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财富，二是权势。两者的顺序未必这样排列，就是说，不存在孰先孰后的问题。并且，权势可以带来财富，财富亦可转换成财富。可是，父亲有什么呢？他一辈子兢兢业业，却什么也没有。玉生承认自己对生活的看法过于消极，过于实用主义，不会符合父亲的想法。可是……
        这时候，招弟进屋来了。玉生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也闻到了她带进来的菜园的清新的气味。这让玉生感到温馨，让他忆起了儿时的许多感受，让他觉得充实。
        招弟摘了几根黄瓜。
        玉生背对着屋门，他注意到，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片刻，招弟来到了生子的身边，把盛黄瓜的盘子放到了桌子上，她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的架势，跟你爸一样……”
     “妈……”玉生禁不住叫了一声，叫过之后，眼睛马上湿了。
        玉生知道，在母亲心里，今生今世只有父亲。这样说也许不确切，那么就换一种说法，在母亲心里，父亲始终是最重要的。回家这几天，母亲总在谈论父亲，由此足以看出这一点。当然，玉生也是乐于谈论这些的，认为这样可以加深对父亲的了解，尽管父亲一点儿也不神秘……
        这天晚饭后，夏木匠来了。玉生回来以后，早跟他见过面了。夏木匠还是老样子，笑嘻嘻的，老小孩似的。玉生回来时，带了一部手机，以防有急事便于和市里联系。夏木匠看见了，希奇得不得了，直问这是啥呀？玉生说是电话。夏木匠不信，说电话谁没见过，蒙你夏大爷呀！就让玉生给他演示。玉生拨了一个号码，可惜这儿离市里太远，离县城也太远了，没有拨过去。
        夏木匠一来，气氛就不一样了。照例，他先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布包——那是他自带的茶叶——先给自己冲了一杯，又给玉生冲了一杯。玉生喝了一口。夏木匠马上问：“味道咋样？”
        味道并不咋样。可是玉生说：“挺好。”
        夏木匠一脸得意，说：“挺好吧？还是我大侄子明白。跟你说，一斤一百多块呢！都是在霞镇买的。那卖茶叶的小姑娘，一见我都害怕。我知道她怕啥，我买得多呀！一把就买一斤，一斤好算账……” 
        夏木匠东拉西扯，话说得又风趣又生动。玉生小时候最喜欢夏木匠来，他一来，家里便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动不动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连一向沉静的父亲也会笑得以手掩口。
        夏木匠扯了一会儿，终于扯到了老骆。
    “你爸不喝茶……”夏木匠对玉生说，“你爸这人，顽固着呐！别看挺有学问，其实是个死心眼儿。我最知道他了。他这一辈子，嗨，就想盖个好点儿的学校……”
        夏木匠一说这话，不用说招弟和玉生，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急忙看了招弟一眼，说：“看我，咋说到这儿来啦！”
        说完，叹了一口气，索性就把话说下去了。他说：“你爸以前该国一回学校呢！”
        他又说：“说来，我和你爸就是那会儿熟识起来的……让我想想，那是哪一年……哦，想不起来了，都好几十年了……”
        他又说：“从前的学校就在村政府，开头就一间屋子，也没几个学生。后来学生越来越多，一间屋子装不下了……这咋办呢？他就去找老村长，要求盖一个学校。老村长一拍大腿说，好，那就盖一个，盖他七间房，够不够使？你爸连说够了够了……接着又把我也喊过去，让我给他砍房架子……” 
        他又说：“你爸当年还不到三十岁，我比他大两岁，他管我叫夏大哥。你爸不爱吱声儿，我咋咋虎虎的，我俩还挺对脾气的。上房梁那天，我们还喝了酒……”
        他又说：“房梁就是大柁。大柁下边是柱脚，上边架檩子。檩子上边再铺椽子，椽子上边铺秫秸把子……这下看出大柁的重要性了吧？”
        他又说：“咱农村盖房子，上房梁讲究着呢！要放炮仗，还要挂红……挂红就是先找一串铜钱，铜钱要擦得锃亮锃亮的，再在铜钱上拴一条红布，红布越长越好。架起房梁之前，得先把红布挂在上头……”
        他又说：“我早就把‘红’预备好了。那天早上，我一手拎着斧子，一手拎着‘红’，对你爸说，来，兄弟，把这个挂上！你把不懂这个，他说，挂这个干吗？再说，为啥偏得我挂？你挂上就得了呗！我就跟他说，我挂？那可不成，因为你才是房主呀！”
        他又说：“听我这一说，你把立马就把‘红’接过去了，然后就往大柁那儿走，走得哆哆嗦嗦的，往大柁上挂‘红’的时候，他的手也是哆哆嗦嗦的。我知道他这是心慌，就对他说，兄弟，你慌啥？别慌……” 
        他又说：“不管咋说，你爸总算把‘红’挂好了……盖房子的乡亲们一下子拥上来，嗨吆嗨吆地喊着号子，一家伙就把大柁举起来，安到了柱脚上，又熟练又准确，没说的。大柁一安好，我就走到你爸跟前，对他唱起了喜歌儿。农村盖房子，上完房梁必定得唱喜歌儿，这是规矩，图个吉利嘛。我是这么唱的……”
        他学着当时的样子，唱道：

     “吉利吉利，
        大吉大利；
        房梁上顶，
        欢天喜地；
        太阳初升，
        一团瑞气； 
        骡马成群，
        金银满地；
        寿比南山，
        状元及第；
        天高地远，
        前程美丽……”

        他又说：“这里有些是老词儿，有几句是我现编的。唱这个，本来是向房主讨赏钱的。你爸哪有啥赏钱哪？我就喊：拿酒来！有人立马抬来了一桶白酒，还拿来一只青瓷大海碗。大家伙儿闹闹哄哄的。我接过海碗，从桶里舀出了满满的一碗酒来，那酒清清亮亮还微微摇荡。我把酒碗最先端给你爸，对他说，兄弟，你先喝！你把二话没说，接过海碗就喝了一口。你爸当下就爸舌头伸出来了，呼呼地直往外吹气，脸也红了，眼睛里还冒出了眼泪。大家伙儿看见他这副样子，真是开心透了……”
        他又说：“那会儿正是六月末梢。那天是个大晴天儿，太阳明晃晃的，天上一丝儿云彩都没有，天空海蓝海蓝的。屯前的大路上空空荡荡的。各种鸟儿叫得欢势，就像毛毛雨一样，它们吱吱喳喳的，叫啊叫啊！我真不明白，这些事儿为啥这么难忘呢？”
        停了停，他又说了一句：“真的，为啥呢？这些事儿这么难忘呢？”
 

五
 

        筹集盖学校款的捐款伙式安排在村政府的院子里举行。
        这天早晨，校长老骆早早就吃了早饭。他心里一点底儿也没有。尽管这几年乡亲们比从前富裕些了，让他们平白往外拿钱，却难说他们心里是不是愿意。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筹不到足够的钱，理想的新校舍便盖不成了。
        客观地说，和别的地方比较，这一带还算个比较富庶的地方。这里土质好啊，全是肥沃的黑土地。有人说，用手一攥都能攥出油来。还有人说，如果春天种上钢蹦儿，到秋天保证长出钱来。这里民风淳朴，人人出力干活，不论大事小事，婚丧嫁娶，只要招呼到了，无不一呼百应。
        老骆家里也有一些存钱，不多，一共一千多块，原是预备儿子结婚用的。招弟从箱子里取出来，都交给老骆带上了。老骆接过钱时，还想跟招弟打趣几句，以示宽慰，可一看招弟诚挚的眼神儿，就什么话都没说。
        老骆一到村政府，立刻吃了一惊，村政府的院子里早已站满了人。老骆知道，这必定都是来捐款的人。老骆心里已经暗自感动了一下。
        小村长和村会计也来了。小村长和村会计咋咋唬唬地从村政府屋里抬出了一张办公桌和一张凳子。村会计坐在凳子上记账。小村长还讲了话。小村长让老骆讲，老骆不讲，只好小村长讲。
        小村长说：“咱们村呢，今天……” 
        小村长刚这么说，就被人打断了，所以也等于没讲。
        打断他的人说：“大家都知道咋回事儿了，你就不用客套啦！” 
        小村长说：“那好那好，我就不说了，就开始吧！”
        小村长话音一落，满院子的人便纷纷掏出钱来，先交到老骆手上，老骆再交给小村长，小村长报个数，会计马上记到账上……此情此景，让老骆感到就像是一场乡村的婚礼。
     “骆先生，我的！”
     “骆校长，我爷不能来，让我替他交。”
     “老骆别嫌少，我就这么点心意！”
        每一个捐款的人都说。每有一个捐钱的人，老骆就弯一次腰深深地鞠躬敬礼。他站在桌子旁边。他本来就又高又瘦的身材，这时就显得更高更瘦了。他的苍白的头抬起来又埋下去，埋下去又抬起来，他脖子上的两根大筋便一张一驰的。他仍然穿着那件小褂。他的小褂从来不像别人那样扎进裤腰里，所以每一弯腰直腰衣服都前后摆动。
       （这个场面真像一场电影。先是全景，然后镜头对准老骆，老骆弯腰直腰再弯腰，最后是老骆的脸部特写，他一脸的诚惶诚恐……这时还响起了音乐，不过不是那种节奏强烈大轰大嗡的音乐，这音乐又轻又缓，具有春雨渗入田土的效果。） 
        夏木匠也来了。他捐得最多，三千元。当他将百元一张的一沓钞票往老骆手里轻轻一按时，简直有了一种大将风度。这钱是他从银行取出来的，为此他专门去了一趟霞镇。
        捐得最少的是后街杜二婶，杜二婶是个寡妇。她捐了十元钱。她的样子十分抱歉，对老骆说：“我大儿子要娶媳妇，花费钱，要不我准多拿些……”
        老骆心里十分感动。
        直到最后，老骆才想起自己身上带来的钱。他赶紧掏出来，递给了小村长。
        捐款结束后，会计马上进行核算并张榜公布，结果正好是所需的数目。
        老骆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他这才感到，自己累极了。
        这天晚上，又开了一次会，老骆召集了几名老师，小村长和夏木匠也参加了。三合学校共有七名老师（包括老骆），三男四女。
        老骆的神情很严肃。
        他说：“盖新学校的钱已经筹集齐了。下一步，就要着手筹备了。首先得采购材料，砖了，木材了，玻璃了，水泥了……钢筋用不了多少，就打一圈儿过梁，呆会让老夏细说。这些材料，咱们分头去跑。大家都辛苦辛苦，最好在这个暑假就把房子盖起来。一会儿咱们分分工。我看事不宜迟，明天就行动吧。”
        各位老师都说好。除四位女老师外，几个男老师都领了任务。结果让老骆跑木料。之所以这样安排，主要是考虑他年纪大了，出远门不方便，霞镇有个木材厂，木料那儿就有。

        第二天，老骆上了霞镇。
        老骆背着几子上中学时背过的一只黄书包，在里面装上足够的钱，上了路……这时八点刚过。在八月，这时太阳就升得很高，并且早已脱去了最初的潮红，变得炽白了。
        老骆走在通往霞镇的大路上，觉得心情无比的好，心胸无比宽阔。大路空荡荡的，路两边就是无边的庄稼地。地里的庄稼一片墨绿，看去凉森森的。被太阳蒸腾起来的庄稼的芳香，和着微微的南风，在田野上空无声地漂移。庄稼则静静地挺立着，给人一种肃穆之感。偶尔有一条小路从大路上岔出去，就仿佛一条细细的绸带，一直飘落到田野的远处，最终迷失在无边的绿色里。
        老骆常走这条路，到中心校开会，去领课本，到霞镇商店去买办公用品……每次走在路上，都让老骆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都让他激动、喜悦，让他感到这片土地多么的博大和富有，不论春天还是秋天，夏天还是冬天。一到秋天，庄稼都收走了，田野便显露出了大地的颜色，那黑黑的颜色。即便现在，你也能够感觉到那黑色土地的颜色，你甚至会感觉到它厚重有力的呼吸。特别是在夜里，当温柔而神秘的夜色升起来以后，村落和人，还有各种动物都睡去了，可是土地却不睡……老骆的感觉就是这样，他觉得它不过是在整夜整夜地躺着罢了。
        老骆喜爱这个地方，喜爱这片平原。
        沿着大路来到了一座桥上。这是一座水泥桥，并不宽，只能走过两挂马车。桥身连接了路的两端，连接了三合屯和霞镇，连接了很远的都市，连接了群山大河大海……那么，它是否也连接了沉甸甸的岁月和古铜色的历史呢？
        桥的两侧各有一道桥栏，桥栏两头都有一根水泥柱，柱上镌刻着字，左侧桩上镌的是“三合桥”，右侧桩上镌的是“一九八八年建”。桥下流着一条小河，河面很窄，明净的河水款款地流着，一道道细碎的波纹轻轻地荡漾着，被推进了河边的草丛。没有一丝声音，只有愉快的凉风不断地扑上桥来，仿佛一长串无休无止的细语。河边栽种着一丛丛红柳，大家称之为“柳树毛子。”
        走过三合桥，路面宽阔起来。
        太阳越升起高了，这使得大路两旁的庄稼越发的新鲜明亮，也更加生气盎然。玉米早已“坐”了棒子，棒头瓢动着一束束或红或黄的花丝。高粱穗上的“花儿”，也正是开得蓬蓬勃勃的时节……
        老骆一路上什么也不想，甚至连此次去霞镇采购木料的事也不想，而只是陶醉在平原宽广的怀抱里，陶醉在透明的微风里，陶醉在庄稼的气息里，陶醉在耀眼的阳光和明亮的八月里。他的心里回荡着种种美妙的声音。这声音时而像钢琴，在有力而热情地轰鸣；时而像二胡，在苍凉而沙哑地吟唱；时而像一个嗓音稚嫩的女孩儿，在轻柔地唱着一首歌唱平原的谣曲……
        老骆的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就像往日一样。他就像一台机器那样，始终做着匀速运动，一点点地接近着他的目标。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几根高大的烟囱，继而又看见了几幢红砖铁瓦的楼房。
        霞镇到了。
 

六
 

        招弟对生子说：“大生子，我问你一件事儿。” 
        生子说：“妈，啥事儿？”
        招弟说：“你为啥不干原来的工作呢？那工作不好？”
        玉生说：“要说原来那工作，还是挺好的。就是……”
        大学毕业后，玉生被留了校，分配到校刊当编辑。现在停薪留职了，和几个人办了一家广告公司。田招弟知道这个。
        招弟说：“那你为了啥呢？”
        玉生说：“我想出来闯闯。另外，也想多挣几个钱……”
        招弟说：“你原来的钱不够花？”
        玉生说：“够是够了。你不知道现在城里那些有钱的人，有的自个儿有小汽车，有的自个儿有楼，一天天山珍海味儿就不用说了。”
        招弟说：“你看着眼热？”
        玉生说：“这咋说呢……去年，同学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我连件像样儿的衣服都没给人家买……”
        招弟说：“就因为这个，她就不跟你了？”
        玉生说：“也不全是。主要还是我，觉得她不太合适……不过，一个男人，穷嗖嗖的，也真是让人瞧不起……”
        招弟说：“那你如今挣到钱了？” 
        玉生这次没吱声儿。他并没挣到钱。现在还是创业阶段。另外，目前广告业也不好干，竞争太激烈，干广告的人太多了。
        玉生回来以后，一直都在回避这些问题，工作和婚姻的问题，他不想谈起来。他知道这些事家里人不会理解，首先母亲就不会理解，更不用说父亲了。当然，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同时他也知道，尽管家里不同意，却不会干涉他，也无法干涉。他不谈这些问题，主要还是不想让大家跟自己一块儿闹心。
        招弟又说：“为啥总想让别人瞧得起呢？自个儿瞧得起自个儿就行了。”
        这话倒是让生子震动了一下。
        说完这话，招弟沉默下来。玉生猜测，母亲此时肯定特别失望。玉生心里很不安。
        玉生觉得，母亲说出这样的话一点也不奇怪。他当然认为，母亲是天下最好的母亲。她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天性聪敏。她从未正儿八经地念过书，只参加了几天村里办的扫盲班，然而这么多年，她跟着父亲，竟连整本儿的《呼兰河传》都能看下来了。有时候，玉生甚至想，如果给母亲机会，母亲一定会做出点儿什么事情。可惜她没有这种机会。为此，玉生常常替母亲抱屈。
        在玉生的记忆里，母亲像父亲一样，从来就没打过他。另外，母亲的邻里关系也是处得最好的。玉生曾亲耳听到过，邻居们都夸她有个好脾气。
事实上，自从玉生回家，大家一直都在谈论父亲。今天是个例外。不料，玉生刚这样想，就听招弟说道：“你爸就没钱，可是有谁瞧不起他呢？”
        若在平日，玉生也许会分辨几句，也不无分辨的理由。可是，现在他却不能这样做。母亲说得对，父亲尽管没钱，却没人瞧不起他，恰恰相反，人们（主要是三合屯的乡亲们）倒是十分敬重他。甚至可以说，乡亲们已经把他当成了三合屯的骄傲，而且到了这种程度，在他们眼里，他的学问已经没人能比。一旦谁家发生了矛盾，或者邻里之间发生了纠纷，便必定找他进行调解。“把骆先生找来，让他给评评这个理！”他们会这样说。
        还有写春联。
        写春联也叫写年对儿。乡亲们一直就是这么称呼的。自打玉生记事儿，每年春节，给乡亲们写年对儿，就是父亲的主要工作。
        写年对儿基本都在腊月二十九这天。说到这一天，玉生不由想起一首童谣来。是这样的：

        腊月二十九，
        家家烀猪肘，
        小丫蛋儿去偷吃，
        烫了她的手……

        年对儿要写整整一天，从早上开始，到掌灯时分。这段时间，家里总是坐满了人。大家在屋里抽烟，喝水，咳嗽，吐痰，嗑葵花籽。抽的吃的喝的，都是母亲早就预备好的。屋里烟气弥漫，乱糟糟的，满地都是烟气和雪水印子。母亲对此从来没感到厌烦，相反，她总是笑吟吟的，因为她为此感到荣耀。
        炕上放着吃饭的炕桌，桌子擦的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只毛笔和一个盛墨汁的菜碟儿。父亲站在地上（他和母亲一样，也是笑吟吟的）。写年对儿的大红纸都是乡亲们自己带来的，轮到给谁写时，谁就把纸递给父亲。父亲接过纸去，慢慢在桌上展开，铺平，然后便抓起毛笔，一边蘸墨一边想词儿……
        父亲写年对儿很少使用现成的词儿，多数都是他自己想的。玉生现在还隐隐约约记得一些父亲写过的年对儿。
        比方说：

        君曰春在雪深处
        却是民心总藏春 

        布谷崔春春暖千畴绿
        鹊鸣兆岁岁收五谷丰

        杨柳枝枝枝挂喜
        黑土地地地藏金

        春风吹冰雪化滴滴是玉
        布谷叫选良种粒粒皆金 
        ……

        从这点上看，父亲还真是有点儿创造才能的。
        一旦想好了词儿，父亲就开始写了。饱蘸浓墨的笔往纸上一落，屋里立刻就没了声音。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柔软子如的笔上，只看他刷刷点点，笔锋一路而下。父亲也屏声敛气，弯腰悬腕，一笔不苟。每逢这时他都精神焕发。每逢这天，玉生也总是呆在家里，看见父亲这副样子，他真对父亲佩服极了，也对父亲充满了敬仰，他甚至立志长大就当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当然，这都是由衷的。 
        第二天，走在街上，便见得满屯子都是父亲的字。那时候，玉生总喜欢在街上走来走去，就为了看父亲写过的字。 
        现在看来，要说父亲的字写得多么好，显然是不客观的。但是，在乡亲们眼里，那些字却是好的，是最好的，世界上简直在没有那么好的字了。难道这是盲目崇拜吗？玉生不想这么说……

        这天晚上，玉生听见招弟睡下以后，独自一人来到了街上——他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睡不着，想随便走走。
        整个屯子都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黑着灯。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很朦胧。空气很凉，大概开始下露水了吧？玉生一走出院子，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震慑住了。他想这是屯子的气氛造成的。在他的意识里，这种气氛总是强烈的，有一种让他说不出来的东西。当然，这是他的家乡。他知道，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三合屯的。他忘不了它，是因为它的生动宁静喧哗，是因为它灌溉滋养了他的灵魂。 
        走着，玉生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这是母亲讲给他的：
        故事说，在好多年以前，细河里来了一条黑鱼精。一到阴天下雨，黑鱼精就哞哞地叫唤，像公牛一样。它一叫，细河就要发大水，三合屯就遭殃了。大水会把两岸的人畜和庄稼都卷到水里去。直到有一年，三合屯来了一个黑老汉，他又黑又瘦没名没姓，只是手里拿着一根铁拐杖，铁拐杖乌黑乌黑的，夜里会发出锃亮锃亮的光。黑老汉一到这里，就把铁拐杖往细河的河岸尽力一插。铁拐杖往地上一插时，无论河岸还是周围的土地，还是附近的村庄，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就像发生了一场地震一样。
        铁拐杖一插到地上，黑老汉就每天往上面浇水。他一趟一趟地往来于拐杖和河水之间，每次都用双手捧了一捧清水，浇到铁拐杖上。浇完了，再捧……他一连浇了七七四十九天。这四十九天里，他不吃不喝，不坐不睡。直到最后一天，眼见得那根铁拐杖发了芽儿长了叶儿，变成了一棵树。就在铁拐杖变成树的那天，黑老汉突然不见了——他累得从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死在了铁拐杖的旁边，也变成了一棵树。从那以后，洗河就再也不曾发过大水。那个黑鱼精则死在了细河里，变成了一群小黑鱼……
        现在，从三合屯望出去，在细合岸边的一个高岗上，确实还能看见那两棵树——两棵榆树——立在那儿，不过，叶儿已经很稀稀疏了。
 

七
 

        校长老骆直奔木材厂。
     “喂！老头儿，你干啥？”老骆刚走进大门，就被人喊住了。
        老骆吓得一怔，半晌才缓过神儿来。他见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高大魁梧，一脸的凛然不可侵犯。 
     “我来……买木材。”老骆说。
     “找谁买？”青年问。
     “不找谁，找你们销售部。”
     “哦……有介绍信吗？”
     “有。”老骆把村上的介绍信拿给他看。
     “进去吧。”青年朝介绍信扫了一眼，说。
        老骆进了大门，可他马上又折回来了，他说：“请问，销售部……在哪一间？”
     “往里走，门上挂着牌子呢！”
        倒是并不难找：进厂后一排红砖房，进去后是一道走廊，走廊一侧是许多门，每个门上挂着一块长方形的木牌子，这个部那个部，其中包括销售部。老骆走过去，见门开着，屋里有几个人在谈什么有趣的事，全都笑嘻嘻的。老骆敲敲门。 
     “进来！”其中一个人说。
        大概因为人皆有之的好奇心，人们停止了说笑，都朝老骆看。老骆不加理会，走向一个离门最近的中年男人，把介绍信给他看。
     “噢，买木材的……喂，老张”，这人朝另一个人叫道，同时告诉老骆：“找他，他管这摊子。”
        老骆走向老张。老张堆在椅子上，是个很胖的人。老张对老骆点点头，拿过介绍信，又点了一下头。老骆理解这是让座的意思，就在老张身边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了。老骆这时心里想，我得好好跟他谈谈，木材不好买呢！ 
        这时老张说：“三合校的？”
      “三合学校。”老骆回答。他增加了一个“学”字。为了顺嘴，人们往往要省略这个字。这常常让老骆不快，即使这种场合，也忍不住纠正。老张并没在意，他用手指弹了弹介绍信，说：“量不小啊！干啥用呢？”
        老骆赶紧说：“盖校舍。我们要盖新校舍。”
        老骆觉得这事很有希望，他准备好好跟老张谈一谈。可是这时突然又来了一个人，把老骆给打断了。
        这人一进屋便哈哈大笑，不知为什么笑。这人也很胖的，且面如红枣（看来肥胖的确值得重视了）。好在他很快就笑完了，说：“老张啊，我从赵厂长那里来。他让我直接来找你小子！”
     “找我？”老张甚至瞪起了眼睛，似乎很不高兴，“干鸡巴啥？”
     “批木材啊！还能干啥？”那人倒毫不在意。
     “不行不行！”老张正色道，可他随即又笑了，之后对老骆说：“老同志，你先等一等好吧！”
        老骆还是明智的，等就等吧，早一会或晚一会，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说吧，打算要多少？”老张对那人说。 
     “不多不多，五百方足够了。”那人说。
     “你小子太狠了！”老张面露难色。
     “别大惊小怪。才一个零头就嫌多了？”
     “大惊小怪？你当这是你家啊！”
        见此情景，老骆一时十分担心，担心他们会吵起来的。老骆正自担心，那两个人已经相视着大笑起来。两个人的笑声同样响亮，快把屋顶掀起来了。老骆不免诧异。
        此后，关于木材他们就不谈了，谈起了别的。老骆渐渐听出来，这人是一个搞“工程”的。
他们谈呀谈呀。
        老骆只好呆坐在那儿等。老骆已经听不见他们在谈些什么，在他们热热闹闹的谈话里，他感到自己正在凝固，他并不挣扎，他任凭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凉，凉成了一块石头。
        正在这时，老骆听见那人说：“哎呀老张，可不能再扯了，该吃晌饭啦！”
        老骆一听这话，石头的感觉马上就消失了。他马上叫道：“老张同志……”
        老张的样子有点倦子，他打了个哈欠。听老骆叫他，他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老张同志，”老骆清清嗓子，郑重地说：“我们盖学校，需要一点木料……”
     “好，好。可是，难那！现在的木材，你可能不知道，紧张着呢！”老张说。 
     “我们需要的并不很多……”老骆的意思是说，和那个人的五百方比他所需要的并不多。
        老张正待说什么，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铃声。铃声再次打断了老骆。老张应声站起身来，说：“你听，真不巧，打午休铃了。咱们下午再商量……噢不行，下午全厂开会。那就明天吧，你明天再来一趟……”
     “不行！老骆当即说，“这不行！”
        老骆的气恼溢于言表。老张并不在意，他已经笑着向门外走去。

       老骆万没想到，第二天倒发生了奇迹。 
       第二天，老骆又来到木材厂，正要进门时，驶来了一辆吉普车。老骆急忙靠向一边，吉普车却停了，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妇女，她喊道：“骆老师！”
        老骆挺吃惊，定睛一看，是他教过的学生刘淑娴。吉普车鸣了鸣喇叭，招呼刘淑娴上车。刘淑娴摆摆手，说声：“你们先进去吧！”
        刘淑娴端详着老骆。她眼神那么明快，看去极有朝气，那是所有能干的女人都有的眼神。她大约快四十岁了，人还显得很年轻。老骆也端详她。老骆想起了当年坐在第一排的那个文静的长着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的小姑娘。她后采考上了霞镇的中学，又考上了地区的财会中专，毕业后分配到了县政府。前些年，刘淑娴还常回三合屯，每次回来都要看望老骆。这些年她父母相继故去了，就回来得越来越少了。
        刘淑娴说：“我一眼就认出您来了！您可真是见老了，看您头发白的！这些年工作挺忙的，老也没回来看看……”
        老骆说：“那你这次……”
        刘淑娴说：“这次是下来检查工作。我现在在县经委呢。”
        老骆不知说什么，道：“好啊好啊……”
        刘淑娴说：“我倒忘了问，骆老师，您咋上这儿来了？有事儿吗？”
        老骆说：“我来买木材，想翻盖一下学校。”
        老骆和刘淑娴正说着话，从厂里拥出了一群人，来迎接刘淑娴。老骆听他们一口一个刘主任，方知她已经当上主任了。
        刘淑娴跟别人打过招呼，对老骆说：“骆老师，您也来吧。”
        这次老骆来到了厂长办公室。刘淑贤把老骆向厂长介绍了，又说了买木材的事。厂长哎呀了两声，不知什么意思，然后说：“这好办，您在这儿等着，一会儿就好。”
        厂长出去了。老骆和刘淑娴唠着嗑儿，等着。
        几分钟后，厂长就回来了，说：“好了好了，您到财务那儿把钱交上，她给您一张票儿……您没带车来吧？哪天带车过来，交上票就可以拉木料了。” 
        老骆谢过厂长要走，差点儿都忘了跟刘淑娴告别。刘淑娴送他出门。刘淑娴说：“看您，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操心……”
        刘淑娴已经没了先前那种热情洋溢，她望着老骆，神情极其温柔，也有点怜悯。老骆一时十分感动。
        老骆说：“等新学校盖好了，你回三合屯看看……”
        老骆去交了钱，离开木材厂，就往三合屯赶。他想快点回去，把车安排好、明天就把木材拉回去……
 

八
 

        老骆走出霞镇时，才发现天已经阴了。同时也感觉天气愈发憋闷，甚至连呼吸都不那么顺畅了。 
        老骆担心地想，这是要下一场雨吧！
        果然好一场大雨。
        几天来一直飘动的南风，早已在天空江集了大量的云朵（老骆才意识到）。到这会儿，黑色的雨云已经垂得很低了，就像压在地面上似的。这时候，南风已经住了。周围却越来越昏暗。无边的庄稼则寂静无声，似乎充满了期待。一只只燕子疾飞着，飞得很低，并且匆匆忙忙。
毫无疑问，这是要下一场大雨了……
        然而，这一切，这深邃的宁静，这暗淡的光线，这凝重的气息，却又让人感到十分的温柔。与前几日的燥热比起来，这时反倒更充分地体现了乡间的淳朴和美好。老骆此时的心情也是这样的，尽管他感到气闷，却仍然觉得舒适，而舒适又带来了疲劳——不过这是焦灼的期待和不停地奔波突然消逝了之后的那种疲劳。
        老骆并没快走，实际上他是心存侥幸。他认为雨不会很快就下起来，也许会在晚上下，起码在他到家以后下。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了路途的一半……
        恰在这时，雨便来了……
        最初是一阵强劲的西北风打破了僵持着的宁静，平原喧声四起，庄稼波涛翻滚，路面上的尘土被卷起来，在脚前脚后打着旋儿。接着亮起了闪电，一道道闪电在浓云密布的天空上惊慌失措地闪烁。然后又是雷声，一连串的雷声已经震动了整个世界。
        雨水随即倾落下来…… 
        好凉啊！
        然而，这却让老骆感到痛快。在细心地收好发票之后，他甚至停住了脚步，扬起脸来，欣喜地接受雨的冲刷。他感到了一种透彻骨髓的舒畅。在那一刻，他的皮肤，他的头发，他身上的每一个汗毛孔，他的整个身心，恨不得都打开来，以便接受这种舒畅。
        当他重新往前走的时候，他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打得湿透了。这冰凉的雨水，不久又把他身上的热量吸收殆尽了。而他最初的欣喜也便被周身的寒冷所取代。他就再没了任何别的念头，一心只想尽快到家，最好马上就钻送暖烘烘的被窝里。
        糟糕的是，路面又变得泥泞了，路面就像铺上一层浸了水的棉花，每踩一脚都又粘又滑。这样一来，路就变长了。才五里路，却让他走了半天。走着走着，他还摔了一跤。他一屁股坐到了泥水里，摔得虽不严重，却弄了一身泥水。 
        老骆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招弟正在等他，一见老骆的身影进了院，她马上就把屋门打开了。
        招弟说：“你咋才回来？”
        只听老骆说：“我冷！我冷！”
        招弟说：“快脱衣裳，上炕！”
        招弟就不再说什么了，手忙脚乱地帮老骆脱衣裳，又帮他擦脚，擦身子。老骆吭吭哧哧的，觉得十分舒服。
        这时老骆说：“呆会儿你上村长家去，让他安排车，木头买好了，票儿在书包里……”
        招弟说：“你就别管了，先躺下，我这就去。”
        招弟终于服侍老骆躺下了，然后从书包里找出那张薄纸片，马上就去找了小村长。她本想回来给老骆热口饭吃，到家一看，老骆已经睡着了。她不忍打扰他，心里还想，少吃一顿饿不死人，就等明早一块吃吧。
        这一夜，招弟始终半睡半醒的。她惦念老骆，每次醒来都发现老骆正沉沉地睡着。这样直到第二天早上。招弟一早就悄悄起来了，她赶紧点火做饭，熬了一碗小米粥，又在粥里煮了鸡蛋。
        饭一做好，她马上进了屋。她想老骆这时肯定醒了，因为他向来就有早起的习惯。进屋一看，发现老骆仍然沉沉地睡着。她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又想他昨天遭了雨淋，便伸手在老骆的额头拭了试，果然热得烫手。 
        招弟心里一惊，转身奔出门去，先去找了村里从前的“赤脚医生”，又去找了夏木匠。不一会儿，他们就都来了。
        这期间，老骆始终睡着。 
     “赤脚”看了看老骆，立刻显出惊慌的样子。
        夏木匠问他：“咋样？蝎不蝎虎？”
     “赤脚”惊惶地说：“还不蝎虎？都昏迷啦……快上霞镇！”
        小村长听到这个消息，也赶了过来。
        他说：“别急别急，我这就去安排车！”
        车很快就安排好了，停在老骆家门前。招弟似乎被吓坏了，她弯着腰，踮着碎步，里一趟外一趟地来回跑。她在车上铺了褥子，还放了一个枕头。左邻右舍也听到了消息，全都过来帮忙。大家七手八脚，把老骆抬上了车。
        这时老骆醒了一下，他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道：“雨停了吗？”
     “停了，雨停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老骆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又昏迷过去。
        一挂马车把老骆拉出了三合屯，车上套了三匹大马，一匹铁灰的，两匹红的……
        老骆在车上躺着。田招弟坐在老骆身边。车上还有夏木匠、“赤脚”和小村长。雨虽然停了，路还十分泥泞。三匹大马使出浑身的力气，拉着车快走。雨后的空气又潮润又浑浊，充满了泥土的气味。虽然太阳还没出来，但是云层已经很薄，天气又热起来。
        马车走过了三合桥。
        老骆的身体一颠一颠的，头发也一颤一颤的。他的头发就像一堆草，又乱又干枯。招弟叉开手指，轻轻地梳理他的头发。招弟双唇紧闭，心里刀割似的难过，心里不由想到，他是多么瘦啊！
        招弟面色严峻，注视着老骆的脸。此时，老骆的脸多么苍白，看去就如一片干旱的土地，再没有了当年的英姿，也没有了当年的生动，没有了当年对她说“我要跟你结婚”时的那种热烘烘的气息，没有了新婚之夜他抚摸她时那种不可遏止的热情。就从那天开始，他为她的生命注入了新的内容……
        想到这些，招弟终于忍不住，眼里很快蓄满了泪水。
        夏木匠看见了，劝她：“招弟你别急，一会儿到了医院，打一针就好了！”
 

九
 

      “父病危速归母”。
        骆玉生一接到这封电报，立刻就往家里赶。从省城到霞镇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乘船，再就是乘火车先到县里，再乘公共汽车到霞镇，按说乘船方便些，可是船开得早，已经走了，所以只好乘了火车。他一路上心烦意乱，想起不久前回家时父亲还那么健康，怎么突然就病一呢？有一阵还想是不是他们盼他回家，拍了这封假电报？又想母亲从来不是个说谎的人，更不会用父亲的生命做由头……
        玉生在霞镇下了公共汽车，直接就往三合屯赶。路很不好走，前两天肯定下过雨。赶到三合屯时，天已经黑了。一走到家门口，立刻发现房里没点灯，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往常这个时间，父亲必定要在灯下看书……他心里一下子就空了，头也有点晕，好像脚下的地在旋转……
        邻居毛婶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了，说：“哎呀，是生子吧？你妈陪你爸上霞镇了。两三天了。你爸他今天下晌……”
毛婶说到这儿，已经哭起来。玉生当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玉生那会儿并没哭，他只觉得脑袋一下子胀得极大，不等毛婶再说什么，转身就往霞镇方向跑。
        天越来越黑，大路一条灰白，路边的田地一片清静，田地有一种肃穆的气氛。 
        实际上，玉生跑在路上才算清醒过来，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只觉得心里一阵沸腾，这才流出了眼泪。眼泪哗哗地往出涌，他也不擦，他心里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啊！爸呀！爸呀……”
        玉生跑一阵走一阵，到霞镇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直接来到医院，院里没有几个病人，因此很清静。以前他没到这里来过，不熟悉这儿的情况，一时不知道父亲在哪儿。正惶惑间，听见有个地方传来轻轻的说话声，循着声音一找，找到了一间病房，见招弟、夏木匠、小村长和“赤脚”，还有一个老师，正在这里。
        独独没有父亲。
        招弟一见玉生，立刻奔过来抱住他哭了。玉生扶住她的双肩，也哭起来。
        玉生边哭边问：“我爸呢？我爸呢？”
        招弟不回答他，只是哭。
        这时夏木匠说：“你爸在停尸房里呢……别哭，你们别哭！……你爸挺有福，他没遭什么罪……” 
        夏木匠说着也哭了。小村长和“赤脚”也跟着哭了。
        大家哭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这时招弟对玉生讲了老骆的情况。据招弟讲，老骆是死于心力衰竭。大夫说他心脏一直不是很好，这几天又活动量过大，累着了，加上又被大雨浇了一回，而且年纪大了，感冒发烧，诱发了心腔病，虽然尽全力抢救，到底没救过来。 
        招弟说完这些，禁不住又要哭了。
        夏木匠在旁边说：“哎，可惜了！可借了！”
        那个老师说：“骆校长一连跑了两天霞镇，买木材，盖学校……”
        听了这话，玉生心里立刻一动，就在昨天，他刚刚收到了父亲的一封信，信上说的就是盖学校的事儿。当时他还很不以为然，觉得父亲就像个孩子，又天真又幼稚。如今他又想起了父亲在信上写的那些话，信誓旦旦的。他当时还没想到，也压根儿不会想到，这竟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的话……
直到第二天早上，玉生才见到父亲的面。玉生和招弟，还有夏木匠他们，一起来到了停尸房。这时父亲早已被放进了一口老红色的棺木里。小村长还事先告诉玉生，今天就要把他运回三合屯去下葬了。 
        夏木匠打开了棺盖。打开棺盖之前，他郑重其事地对玉生说：“看见你爸千万别哭，可不能让眼泪落到他的身上啊！”
        玉生果然没哭，事实上，他这时已经很冷静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冷静。
        在玉生眼里，父亲还是从前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他仍然是那么平静，又那么安详，又那么坦然。只是原来很瘦的脸，现在不是那么瘦了。那脸上浮着一层青幽幽的光，竟有点像一件上了釉的瓷器。玉生知道父亲有闭着眼睛想事儿的习惯，如今他闭着眼睛的样子，仍然给人这种感觉。那么现在，他在想什么呢？直到想到这一点，玉生才不那样冷静了，立刻感觉有泪水涌上来。他赶紧直起了腰。他想起夏木匠的话，他知道家乡有这种说法，眼泪一旦落到死者的身上，死者便永世不得翻身…… 
        玉生噙了满眼的泪，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朝招弟看了一眼，见母亲也是满眼的泪，她瘪着嘴唇，极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这时夏木匠说：“你们也见过面了，咱们出去吧。” 
        几个人刚离开停尸房，医院里就拥进了许多的人，都是三合屯的人，都是些精壮汉子，还拿着木杠和绳子。几个人吃了一惊。 
        小村长问他们：“你们咋来了？”
        汉子中有一个回答：“我们来接骆校长。” 
        小村长说：“来接就来接，我都安排好车了，咋还拿这些？”
        汉子便说：“我们要把骆校长抬回去，不能让车颠簸他了。”
        小村长就不说啥了。见此情景，玉生心里不由震动了一下。大家重新回到停尸房，动手把棺木拢好。 
        过一会儿，一共十六个人，便抬着老骆的棺木，离开霞镇，向三合屯走去。玉生则和招弟、夏木匠他们在后面跟着。
        抬棺的人来到三合屯时，玉生再次吃了一惊。远远地，他就看见屯头聚着一大群人。人群一看见棺木，便一齐拥过来。他们跌跌撞撞，直拥到棺木跟前。玉生认识他们，那是三合屯的所有的人。与此同时，人们哭着，不过并没有哭声，有的只是眼泪。
        依照旧时的规矩，死在外边的人，是不能再回到屯里的。所以便直接去了坟地。
        棺木在前，送葬的人跟在后面。坟地在三合屯屯后的荒草滩，紧挨着细河。细河静静地流着，河面映着白光。
        人们已经打好了墓穴。抬棺的人们将棺木在墓穴跟前放下来。玉生和招弟这才来到棺木跟前。一路上招弟都没哭。现在，手扶着棺木，她才又哭了。
        夏木匠也在棺木跟前，他站在招弟身边，对招弟说：“招弟你哭吧，你放声哭，你哭出来心里会好受点儿。”
        招弟并没放声哭，她只在轻轻地啜泣，轻轻地流泪。玉生搀着招弟。他感觉母亲正在浑身颤抖。他心里难受极了，心脏一抽一抽的生痛，他也哭起来。
        在玉生他们身后，站着乡亲们和孩子们。孩子们都是三合学校的学生，乡亲们也有曾经当过学生的。他们最初也都啜泣着，现在都哭出声儿来了。他们的声音有粗有细，粗粗细细的形成了一片混响。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玉生已经回来十多天了。他要陪陪母亲，最痛苦的当然是她。最坚强的也是她。玉生注意到，自从埋葬了父亲，母亲就再也没有哭过。玉生敬佩母亲对自己的克制能力。玉生认为，他有一个天下最好的父亲，也有一个天下最好的母亲。
        玉生计划明天就回省城去了。他原打算要把母亲接过去住的，他的广告公司租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的，其中的一间是他的宿舍。他想让母亲和他一起住，顺便还可以帮他做做饭，等将来挣到足够的钱，再买一套房子就成了。他已经把这话跟母亲说了好几次，母亲却一直没答应。
        她说：“我不去。有你爸在这里，我哪儿也不想去。你不用替我操心。我能照顾自个儿。你年年多回来几趟看看就行了。看看你爸，看看我……”
        玉生听了这话，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他说：妈，我保证！我保证！……”
        招弟又说：“妈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妈知道你的心思，人咋着都是一辈子，当一个好人就行了，好人自有好报。别管别人说什么，只要自个儿认准了。这趟回去，抓紧说个媳妇吧！别太挑剔了，能对你好，能跟你贴心，就比啥都强。我知道，你们老骆家人都死心眼儿，都犟。犟也没啥不好。你看那些咬尖卖快的，不一定有啥好结果……”
        玉生知道招弟说这番话的用意，他说：“妈，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做出给你和我爸抹黑的事。”
        招弟说：“这就好。”
        玉生突然想起那套《十万个为什么》，他想带着走，作为一种纪念。可一想到母亲根本不会答应，便也没说。
        临走之前，玉生又在三合屯转了一圈儿，也去了三合学校，旧学校已经拆掉了，因此那儿乱糟糟的，操扬上堆着新买来的砖瓦，水泥和木料。他在那儿见到了夏木匠，如今他是这次盖新校舍的总负责人。玉生问他新学校何能盖起来，夏木匠说：“就在这个暑假，反正学校开学得搬进来。”
        第二天一早，玉生离开了三合屯。走到三合桥时，他站下来，回身看了看远处那两棵老树，老榆树，不由又想起了那个黑老汉和铁拐杖的故事……

(    鲍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