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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 琴 (短篇小说)


        三栓吹口琴时,总是两手把口琴捧住了,歪着头,半闭着眼睛。有时站着吹,必定将一只脚,右脚,伸出半尺左右,一边吹,一边不停地拍打地面。有时坐着吹,坐在土坎上,也偶有坐在石头上的时候,必定也将一只脚,也是右脚,伸出半尺左右,也是不停地拍打地面。 
        口琴“嗡嗡嗡”,流出声音来了。 
        三栓的口琴,是一只旧口琴。不像现在的口琴,都是铁壳镀了银光的。三栓的口琴,壳是木制的壳,原先必是刷着油漆的,现在却斑斑驳驳,好些都脱落了,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红颜色,那么,刷的必是红油漆了。脱了油漆的地方,显出了木色来,竟是油汪汪的样子,看去极是光滑。
        口琴是一只俄国口琴。至今,在口琴的右下角,每一面的右下角上,还能见到两行洋文。想必那是口琴的名称,抑或是生产厂家。三栓至今也没认出那洋文的意思,只是偶尔抚摸到那里,才感到凸凸凹凹的,不似别的地方光滑。
        许多年了,快有二十年了,从城里来了一些青年人,有男青年也有女青年。屯里给这些人盖了房子,五间,红砖红瓦。屯里人把那幢房子叫做知青点儿。有一个叫罗伟明的,方脸儿,白皮肤,头发有点长。
        那年三栓十六岁。有一天,三栓从知青点旁边过。是那年春天。是太阳刚刚升出来的时候,三栓总觉得,那天的阳光好似一片毛毛雨。是突然之间,三栓听见一阵“嗡嗡”声,使他不由站住了脚。“嗡嗡嗡,嗡嗡嗡”,原来是一支歌。三栓一下子就听出来,是那支英雄猛跳出战壕。他是熟识这支歌的,他看这个电影不知看过多少遍了。三栓就那样站着,他觉得,毛毛雨和“嗡嗡”声一道,已经把他的心濡得湿了。
        他那样站着,直到看见一个男青年,从院墙的墙根下,站起来,又走进屋里去。脸色白,头发有点长。正是罗伟明。
        那时候,三栓还不知道口琴叫口琴。
        是后来才知道的。后来,罗伟明成了三栓的好朋友。三栓的心里,总存着这样一种感觉,总觉着毛毛雨响着口琴的声音,总觉得心被濡得湿了。 
        三栓总是来找罗伟明。三栓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听罗伟明吹口琴。他总是对罗伟明说,吹一个,吹一个。罗伟明也从不拒绝,让吹一个,就吹一个。只是,那口琴却从不让三栓碰,沾沾手也不行的。
        那件事是后来发生的。有一次,三栓又去找罗伟明时,人不在,他就在他屋里等他。干等不回来,干等不回来……直到突然发现了口琴,就在罗伟明的行李底下。三栓的心便狂跳起来。接着便把口琴拿到了手里。本来,他只想仔细看看,看看而已。也不知怎么搞的,他自己也不知怎么搞的,到后来,竟把口琴夹到衣服底下了,竟给夹出来了,夹住了就跑。
        罗伟明丢了口琴,报告了生产队,生产队又跟大队讲了,大队便报告了公社保卫组,保卫组派人来调查。很快查到了三栓…… 
        三栓被保卫组带到了公社去。起初,三栓还不想实说。保卫组的人过来就甩了他两耳光。三栓只好说了。三栓的身子抖成了筛糠的样子。
        三栓根本没有想到,第二年,罗伟明就走了,回城去了。
        罗伟明找到了三栓。三栓已经好久不敢看见罗伟明了。罗伟明把口琴往三栓手里塞。罗伟明说:“对不起!不知道是你。对不起!不知道是你。”
        反反复复,罗伟明就说这两句话。
        三栓哭了。
        三栓后来才知道,这口琴原是罗伟明他爸的。罗伟明的爸原是一位作曲家,死了,一头扎进一条江里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死。
        口琴却是三栓的口琴了。 
        罗伟明走的那天,也是个秋天。罗伟明是一早走的,太阳刚升出来,阳光也是一片毛毛雨。三栓本想送送罗伟明的,跑到知青点,人已经走了。三栓知道,罗伟明要赶班车,班车在霞镇,霞镇离这里很远,有十里远。三栓又跑回来,跑到家里来。
        三栓吹起了口琴。
        三栓的家在屯子边上,是在屯子西头,紧挨着庄稼地。庄稼已割完了,庄稼地一片空阔。毛毛雨的阳光,在庄稼地的上空飘浮成一片了。三栓也吹的是英雄猛跳出战壕。他这是第一次吹口琴。他不知道能不能吹出来。他想着罗伟明的样子,想他吹口琴的样子,想他苍白的脸,想他有点长的头发,一吹,果然吹出来了,果然是英雄猛跳出战壕……
        三栓吹下去。
        吹得平原上没有了毛毛雨。
        吹得平原一片黑。
        罗伟明回城以后,还给三栓写过几封信来。三栓只念了两年书,有好些字不认识,工工整整的字都认不了几个,何况连笔字呢。三栓便猜,竟多半猜出来了,知道他信上写的内容了,知道他进了一家工厂。三栓为他高兴。三栓也写过回信,写过好几封,后来,时间长了,竟再也见不到罗伟明的来信,三栓不知因为什么。三栓总是想起罗伟明有点白的脸有点长的头发来。
        三栓是生产队赶马车的老板儿。三栓总是坐在马车上吹口琴。有时候,马车上了大道,马车颠儿颠儿地跑着。四匹马滚圆的毛绒绒的屁股,跑得一颤一颤的。跑得辕马的挽具,搭腰肚带,还有挂在鞍上的铜铃,哗啷啷哗啷啷直响。三栓便掏出口琴来,打开了包在上面的一块红绸子布,两手将口琴一捧,“嗡嗡嗡”吹起来了。吹时,半闭着眼睛。
        三栓会吹许多曲子了,主要是一些歌儿。口琴就在他身上带着,装在衣兜里,走到哪儿吹到哪儿。远远近近的,都知道三栓是个会吹口琴的人了。
        有一次,马车到县里拉化肥。县里真是远,需两天才能跑到,再两天才能跑回来。途中必得住一宿。住宿的地方,是一个名叫韩家洼的屯子。基本是马车跑了一天,天光已暗了,正好来到韩家洼。
        那是三栓第一次出来拉化肥。赶头车的老黑喊住了马,一跳跳下车来,对三栓说:“就这儿啦!打尖……”
        三栓也喊住马,也一跳跳下车来。三栓见大道旁边是一方院落,有三间屋。三栓跟着老黑往院里走时,见迎出一个老太太来。老黑和老太太打着招呼。三栓是突然间看见的,看见了一个穿碎花布小褂的人,在对面的屋门口一闪,露出一张脸儿来,那脸儿是十分的嫩,那眼睛是十分的黑,也亮,十分的亮。然而只是一闪,就消失在门后去了。
        晚上,他们就住在这里了。自家带了小米,又从车上拎下些粗碎的玉米糁,一并拎给了老太太。小米是他们的口粮,玉米糁算给人家的报酬。老太太极热情,给他们做了小米捞饭。
        只是,再没见到那穿碎花布小褂的人。
        夜渐渐深重了。三栓对老黑说:“马我喂吧!”
        老黑拍着他的肩膀,笑嘻嘻说他:“好小子!” 
        三栓给马拌好草料,坐在一块石头上,吹起了口琴来。吹“英雄猛跳”,吹“天上布满星”,吹“新货郎”……吹一个,又吹一个。三栓心里总有点难过,觉得痒,觉得酸楚。
        吹着吹着,月亮升起来了。 
        吹时,三栓总是半闭着双眼。终于有些累了,停下来了,不吹了,也睁开了眼睛。便突然发现,距他几尺远的地方,右边,立一个人,淋一身月光,皎白皎白。曾经一惊。待一细看,原是穿一件碎花布小褂的。立刻就想起了那张嫩嫩的脸儿来,想起了黑黑的眼睛来。
        那人动了动身子,要走的样子。
        三栓马上说:“我再吹一个吧。”
        三栓吹了个红星闪闪亮。吹完了,三栓竟听见说道:“真好,吹得真好……”
        三栓听出那是一个细细的声音。三栓还听出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的抽咽。三栓心里是一疼,猛地一疼。三栓慢慢从石头上站起来了,转正了身体。一下子便看到了她的眼睛上。三栓本想说句话的,虽不知要说句什么话,只想说句话。 
        她却几步跑进屋里去了。
        次日一早,三栓他们套了马车,走了。三栓以为,还会见到她的,却没有见到。马车跑了整整一天,跑到县里。第二天又跑了一天,跑回来了。回来时,仍来到这里。三栓一直在想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三栓又想,也许见不到她了。
        三栓一路上吹着口琴。
        三栓浑身一抖。马车离院子还有几丈远,三栓一眼就看到,她正在大门外站着。他们只望着,并不说话。
        这天夜里,三栓仍然吹着口琴。
        他这才知道,那老太太原是她的姥姥,知道她的爸死了,她的妈也死了。是去年秋天死的。她爸是出民工被石头砸死的,她妈是伤心死的。爸妈都死了,姥姥就把她接到了这里来。 
        三栓还知道了,她名字是叫个苏青青。
        三栓吹着口琴,青青又哭了。
        三栓一把抓住了青青的手。三栓觉得,她的手是那么凉。青青一点也不挣脱,她抬着眼睛。三栓正好看见她的眼睛,他见她是满眼的泪光。三栓的爸也死了,三栓的妈也死了,也是去年才死的。爸是得病死的,妈是伤心死的。
        三栓紧紧抓着青青的手,不放。 
        转过年,三栓又赶了马车来,把青青接走了。
        车上只有三栓和青青。
        马车跑了一天。三栓一路上吹着口琴。三栓停下来的时候,便把青青拉到怀里来。三栓觉得她是热烘烘的,觉得她是那么结实。
        三栓重新盖了房子,两间,土坯房,房顶苫了草。又在院子四周栽了树,栽的都是杨树。杨树好活呀。
        三栓一直吹着口琴,有时是在屋里吹,有时是在院子外边吹。站在院子外边,面对着庄稼地。庄稼地是那么空旷。若在夏天,地里长满庄稼了,长得高过了人的头顶,密密的,颜色是非常绿,老绿,非常的幽深。三栓吹口琴的时候,总好像能看见爸,也能看见妈,也能看见罗伟明。
        三栓吹口琴的时候,青青总是站在一边,有时是站在他的身后,听着。
        青青真是喜欢三栓的口琴啊!
        又过一年,青青生了儿子。儿子长得又像三栓又像青青。儿子也喜欢三栓的口琴。儿子长到三岁了,三栓总喜欢把他带在车上。三栓发现,只要他一吹口琴,儿子就盯着那口琴不放,脸上,是跟三栓一样,总是一副沉醉的神情。
        三栓睡觉的时候,总把口琴放在枕头底下。有——天,一觉醒来,口琴不见了,儿子也不见了。三栓出去找。刚走出屋门,就听见了口琴的声音,“嗡嗡嗡”的声音。三栓一下子听出来,竟是英雄猛跳出战壕的声音。三栓就站住了,站在那儿听。太阳刚刚升出来,阳光是一片毛毛雨,毛毛雨中响着口琴。

(   鲍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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