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鸟(短篇小说)
深秋的早晨,街边的树,及草,及树下的土面,都能见到碎银似的霜花儿,一闪一闪地耀眼。想当年,我还在大学里读书,爱好晨跑,穿一身运动装,很青春,常潇洒地跑出校园,在马路上“招摇”。 这日又出去晨跑,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个青年。生一张朴实的面孔,衣服不时兴,大约是一个乡下来的青年,说话吞吞吐吐,颇木纳。 “大哥,我,我打听点事儿……到,到动物园,咋走法儿?” “动物园啊,这么早,还没开园呢!” “不,不是的……” 说着,将手里拎着的一件东西朝我提了提。那是一只颇大的木笼,很粗糙的,横横竖竖钉些木条而已。 笼里蹲着一只大鸟。 “鸟?” “嗯,鸟。” “什么鸟?” “你看呢……” 仔细一看,我才惊讶起来:好美的鸟!它身形是很大的,宛若天鹅。只是不如天鹅肥硕,腿又比天鹅的长,也纤细些。那么,这是一只仙鹤吗?仙鹤我见过的,要有丹顶、黑喙,连同一身雪白的羽毛。而这鸟,头却是全黑的头,喙白里透紫,脖颈弯曲细长(只这点和仙鹤相似)。最显眼的还是羽毛。毛分七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叠,相互映照,灿然一体,既生动,也迷人。 这是一只什么鸟呢? 这鸟或许有点希奇。 不久就围过来一些人,多半是我的同学,都直着眼看鸟,且指指点点。 “鸟?” “好漂亮。” “哪儿来的?” “拣,拣的。” “没见过没见过。” “干什么?” “送动物园去。” “你是说,这是珍禽?” “夏七祖爷说,差,差不多……” 很朴实的脸孔上,于是有了一种自豪。 于是有人说:“我陪你去。” 于是我也说:“我陪你去!” 笼中的美鸟,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着(黄豆大小,很圆),似乎有点儿疑惑,或者有点儿惊恐。 有人过去接过鸟笼。鸟在笼中摇晃了一下。 乡下青年慌忙地说:“慢点!哎,慢点!” 六七个人,跟着鸟笼,在有霜的街上,向动物园那边走。 “怎么拣的?”路上,我问青年。 “在洼地里。稻子都割完了。有霜。大清早,俺去找东西,前晚儿丢在那儿的。没曾想,看见它了,正,正趴着……”他说。 我的故乡也在乡下,家里人也要种稻。我能想象出来,稻子收完了,田地一下子静下来,于是就有了霜,一早儿一晚儿,放眼田地,便见得田埂、平地、庄稼茬口,乃至田边半黄的野草,都染着一层薄薄、莹莹的白霜。 “它当时不跑吗?”我又问乡下青年。 “它伤了。”青年说。 “哪儿?” “腿上。” “现在好了?” “半个月了,好了。” “够快的。” “夏七祖爷告诉的,喂黄瓜籽。老秋了,黄瓜籽特实成,好,好使。” “你说的夏七祖爷,是谁呀?” “俺村里的。才热心,天天来看这鸟。大伙都来。” 这位青年让我感到亲切。在村里,我有好多像他一样的伙伴,我知道他们的朴实。村里也有“夏七祖爷”,我知道他们的心肠。 前边,拎鸟的同学走的欢。青年似乎有些急。我告诉他:“别担心,那是我同学。” 他笑了一下。 “你家那个县的?”我问。 “平原。” “好远!” “是远。坐了汽车,又坐火车,一天一夜,是,是远。” “就送来了?” “送来了。” “车票挺贵吧?” “可不,好几十块。” “舍得?” 乡下青年又笑了一下。在他朴实的脸上,我看到了一种神圣。我心一热。我知道乡下人,纵然是年轻的伙伴们,手上的钱也是很仔细的。 “没想到放了吗?”我兀然地问。 “放了?”青年一惊。 看他的脸上,似乎有点不解。 这个问题有点深奥,抑或幼稚。也许这是一个书呆子的问题。 乡下青年看了我一眼,说:“夏七祖爷说,这鸟稀罕着呐。” “稀罕是么?” 青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我便不再问了,只走。 动物园到了。前边,拎鸟的同学已经停下来。又围上了一些人,都是晨练的人,老年人居多。都被这鸟吸引住了,都扩着眼睛张望。 笼里的鸟站了起来,转动着脖颈,看着周围的人,圆圆的,黄豆粒儿似的眼睛骨碌骨碌地滚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乡下青年紧走几步,挤进人群。鸟的骨碌骨碌的眼,很快看见了他,竟烁然一亮,便驻在他的身上,闪闪眨眨。 鸟的眼有点湿润…… 上班的时间还没到,动物园还没有开门。 乡下青年揭开了鸟笼的盖子,弯着腰,头伸进笼子里,鸟,正用它长长的喙,啄着他的头发。 当时全无要飞的迹象。 紧接着,见鸟突然将身子向下一矮,就在青年抬起身体的一瞬间,它双腿一屈,再一跃,同时展开双翅,啪啦啦腾空而去…… 它巨大的双翅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且咝咝有声。这弧线有赤、有橙、有黄、有绿、有青、有蓝、有紫,真的如一道彩虹,赫赫然耀人眼目,好美好美! 人们大惊,仰头观望—— 我也仰头往去—— 乡下青年也望着—— 那鸟飞起来以后,竟嘹亮地叫着,不知是留恋还是得意。然后飞远了—— 地上开着一只空笼。
( 鲍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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