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院士，更是战士

 
         早就听说过钟南山。
         他的父亲是我一位至亲的老师，我还年轻的时候，由至亲带着，来到中山医学院旁边竹丝岗的一幢大院，拜候过他的双亲，一对德高望重的医学教授，那时，钟南山正在英国留学。后来，我的儿子长大，有几次，近距离地接触过钟南山，这时的钟南山已经是广州医学院的院长，呼吸病学专家，广东医学界首位中国工程学院士。他在医学院的迎春茶话会上向离退休的老医务人员及其家属拜年，和大伙一起抽奖，甚至像我的儿子那样，乐成一团。
         几年前的一天，正在读中学的儿子回家，兴奋道，我又见着钟南山了，他来我校作报告，原来他是从我们学校毕业出去的五名院士之一，他中学时还拿过省运动会的400米跨栏第三名呢，读大学时创下400米中栏的全国纪录。此时的儿子说起钟南山，洋溢着一种由衷的敬重，我看出，儿子对钟南山的崇拜，更多是对他卓越的体育成绩的钦佩。
         近日全国上下抗非典，社会上人人都说钟南山，报纸上天天都有钟南山。一天，儿子戴一个口罩从大学回家，打开电视机要看英超联赛，却揿到另一频道，钟南山正接受中央电视台的采访，他会说些什么呢？儿子的手还按着电视摇控器，眼睛却盯在画面不动了。
         特写下，这位广东抗非典的领军人物，棱角分明的国字脸比往日明显消瘦，眼神更加刚毅，表情十分沉稳，语调平缓地讲述着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抗击非典战役，及自己的真情实感。整个采访过程没有一句空话和套话，最后，当记者问他：“其实对于你个人来说，荣誉不是问题，学术地位也不是问题，那你这样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
         钟南山拧着浓眉思索了一下，缓缓道：“我想是不是就想追求一个未知数，就是这个目的。这个病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是什么病源，是什么源头，怎么治，这是属于我这个领域的，所以我希望搞清楚，这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这就是钟南山连日来殚精竭虑，带领人们抗非典的动力。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激情飞扬，一个久违了的毫不做秀的场面。钟南山不是为电视镜头而说，他是为科学而说。一番没有豪言的壮语竟使我泪花湿眼，就连一代愤青的孩儿也不禁吐出：棒！
         当天,全国有近亿观众在电视上见到钟南山，听到这位67岁的医学专家的直言，认识了钟南山的人格魅力，多少人从心里呼出一句，“钟南山不愧为院士，更是战士！”

         是战士，就要临危不惧

         抗非典的战役是这样开始的。
         2002年12月22日，广医一院收治了一名从河源送来的患者，病人到院时已出现双肺弥漫性渗出，呼吸窘迫的重症迹象。一连5天，医生仍找不出病因，患者病情不断恶化。这一异常情况很快被报告到了中国工程学院士、广州医学院呼吸疾病研究所所长钟南山那里。
         钟南山对该病人进行会诊。但是在将病人送进 I CU的4天临床监测中，所有的诊断都显示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病例。就在钟院士率医务人员为病人寻找救治方案时，从河源传来了惊人消息：曾经抢救过该病人的8名医务人员全部感染同一种病！
         钟南山震惊了。长期从事呼吸内科医疗科研工作的钟南山立刻预感到，这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特殊传染病，联想到11月底，佛山市接收了一个同一类型的病人，他马上指示，将情况报告给省卫生厅和区防疫站。
         就在钟南山为这个非同一般的病例寻找救治方案的时候，中山市也报告出现了类似“怪病”，紧接着出现医务人员被感染的情况。
当务之急应该弄清这种病的症结所在，找到预防与治疗方法。2003年1月21号，钟南山等赶赴中山市调查病情。 
         调查情况印证了钟南山的预感：这是一种人类历史上从未见过的传染病，临床表现与典型肺炎不同，呈非典型肺炎症候。病人主要表现为高热、干咳、呼吸困难等肺炎症状，抢救不及时，病人容易死于呼吸衰竭或多脏器衰竭。而且疾病的传染性极强，传播途径不清楚，考虑为近距离飞沫传播或密切接触。22日，钟南山等专家们在这份“中山市的不明原因肺炎的调查报告”中，第一次将这种病命名为“非典型性肺炎”。
         羊年春节之际，全国上下一派喜庆祥和，佛山、河源、中山、深圳,特别是广州地区出现的非典型肺炎疫情急剧增多，广州各大医院硝烟弥漫，把钟南山推到了这场抗非典大战的最前沿。
         2003年的大年初三，钟南山临危受命，被任命为广东省非典型肺炎医疗救护专家指导小组组长。钟南山领导的广州市呼吸病研究所成了非典型肺炎救治的技术核心与攻坚重地。
         钟南山指挥若定，身先土卒，全力以赴，投入抗非典的战斗。他亲自检查每一个病人，制定治疗方案。在他的带动下，医院上下拧成一股绳，形成一个团结战斗的集体，为抗击非典而战。
         广州的市民开始流传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正月初八到初十，各种关于怪病的传闻达到了最高潮，还没从春节的气氛中走出来的整个城市陷入到恐慌之中。2月11号，广东省卫生厅、广州市卫生局举行新闻发布会，钟南山站出来，以院士的声誉作担保，告诉大家，“非典并不可怕，可防、可治。”
         钟南山的发言起到了一个稳定人心的作用。可是，非典病情仍在
         广东持续增加，医务人员少有地大量地被感染，社会上谈“非典”色变。
         当非典像洪水一般蔓延的当口，钟南山和他呼吸疾病研究所的同道们认为，既然是肺炎，就是我们搞呼吸的，搞胸肺科医生的首要责任。钟南山主动请缨，提出了一个让人吃惊的大胆要求，“最重的病人送到呼研所来！”
         钟南山懂得，要取得抗击非典型肺炎战役的胜利，必须有一支有力的医务队伍，这支队伍不仅要技术过得硬，更要思想过得硬。为此，他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来凝聚这支队伍。
         什么办法？老办法，首先就要相信大家，把自己的意图告诉大家，让大家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怎么干，发挥每人的主观能动性。第二个办法就是先身士卒，让别人干的事自己要先去干。
         钟南山是这个战斗集体的灵魂，在非典传染性极强的情况下，钟南山始终站到第一线，对每一个非典病人都要亲自检查，挨个看他的口腔和咽部，从中找出治疗的方法。
         早期危重的非典型肺炎病人，病情重、传染性强，由于医护人员与病人密切接触，往往是抢救一个人，放倒两三个医务人员。钟南山即便是专家，非典肺炎对于他来说同样也是未知的，强烈的传染性危险是一样的。可这时的钟南山顾不了这么多了，一来，他正在一心一意地考虑如何征服疫情，考虑如何找到呼吸病学领域的这个未知数，二来，他相信自己的身体，他读大学时是运动员，当了医生、教授、甚至院士仍然坚持体育运动，他自信身体好的人是不会那么容易得病的。 67岁的钟南山，每天像小伙子一样，工作十几个小时，最紧张的一次战斗是连续38小时没下火线。
         钟南山是医生，也是省的专家组长，除了治疗病人，还肩负着到其他医院、城市会诊指导，向市民和病人解释病情等重任。抗非典这段日子，从来不用手机的钟南山也带起了手机，一天24小时待命，哪里需要会诊、哪里需要提供技术支援，他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奔赴哪里。
　     钟南山实在太忙了。由于过度劳累，他病倒了。2月18日下午6时，钟南山检查完病房，看望了一位住院的同事之后，突然感到头晕、眼花，身上发烫。
         钟南山在生与死面前竟是如此的淡定！他清楚自己的身体，这是过度疲劳的反应，绝不能让同事得知自己病了，此时此刻，正是抗非典最紧张最繁重之际。钟南山以家为病房，进行自我治疗。在相濡以沫的妻子的悉心照料下，钟南山两天后就退了烧，稍微休息两天，他又活跃在病房。
         即使在休息的日子里，钟南山也没有放下抗非典的研究工作。他的一位同事说，“那天，我敲开钟院士的家门，看到屋子里坐满了院领导。钟院士正和他们讨论救治非典工作。他把办公室搬到了家里！”
         这就是钟南山——广州市呼吸疾病研究所团结战斗集体的灵魂，病人心目中的精神支柱，广东省抗非典的领军人物。
         在钟南山所长的带动下，广州市呼吸疾病研究所空前地团结起来，为了探寻非典型肺炎这个未知数，在严重的生与死的考验面前，一百多个医务人员没有一个要求调换工作，没有一个要求休假或者其他什么，就是被感染了，他们也没有说过一句后悔的话。
         白衣天使成为英勇杀敌的战士，短兵相接的战场中，倒下了一批批冲在最前沿的白衣天使，这让钟南山更为揪心。他每天不但了解病人的情况，也要了解医务人员有没有受感染。当知道很多医务人员，而且还是各个医院抢救非典型性肺炎的学科负责人，在抢救病人时倒下，钟南山都要求转到他的呼吸疾病研究所这儿来，由他进行治疗。
         医务人员也是人呢，谁会想到呢，曾经目睹病人的痛苦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恐惧，甚至绝望，都会随着病情加重。钟南山来了，来看自己的战友，同道。他一个个地看，一天天来看，每天都把堆积如山的胸透X片看完，找出治疗方案。看到曾经是战士的医务人员躺在病床，插满管子，还上呼吸机，钟南山心情十分沉重，可他的眼神始终是坚毅的，神色是沉稳的，谁见了他就会心定，就会燃起希望。病者从钟南山的目光意识到，面对疾病，我们其实更多的是面对自己内心的压力，在这场战争中，勇气成为比平日更为珍贵的东西，拥有它的人，才真正敢于面对死亡。钟南山做到了，许许多多的医护工作者们做到了。他们都是英勇的战士！
         钟南山一提起那些舍生忘死的同道、朋友，看到邓练贤、陈洪光、叶欣、范信德倒在战斗的岗位上，这位坚强的战士眼里就闪动着泪花。
         “不能再让医务人员倒下。倒下的要让他们尽快康复。”每天，
不管多忙、多累、多晚，钟南山必定要到病房走几趟，除了看病人外，还要了解每一位同事的身体状况，检查每个医护人员的隔离措施是否到位。
　　医务人员都说：“没有谁比得上钟院士更细心周到了。看见我们口罩戴得不规范，他马上走上前‘纠正错误’。”对患病医务人员，他每天都要送上问候，即使出差在外，也不忘打电话问候患病医生的病情。
         ICU（重症隔离）病房医生郑则广感染得病，情绪不太稳定，钟南山在外开会得知后，立即用手机发来信息：“感觉怎么样？不要灰心，我们都在支持你！”医生何为群因抢救病人感染住院，时常处于晕眩状态。那天，钟南山在巡视病房后，突然走到病床边向她祝贺：生日快乐！原来，钟院士记得今天是她的生日。一时间，小何感动得热泪盈眶……
         面对普通的非典病患者，钟南山也亲切地询问病情，并亲自作检查。许多非典病人情绪低落，钟南山查房时极富人情味，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给病人都是一大鼓励和安慰。
         在钟南山的指挥下，广州市呼吸疾病研究所逐步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钟南山与他的同事对非典型肺炎病人的救治总结了一套方法，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就是“早、快、重、稳”，这套方法推广到各大医院，大大提高了危重病人的成功抢救率，降低了死亡率。这套方案后来被香港的一些医院所采用，治愈成功率很高。在钟南山的主持下，《广东省非典型肺炎病例临床诊断标准》也出台了，这个标准在后来全省治疗非典的过程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3月份以后，死亡的病率很少了。
         在抗击非典的战斗中，人们这样评价钟南山：“谁都有个家，钟院士心中有个‘大家’。”
　　钟南山心中的“大家”有两层意思：一是国家、社会；二是他所在的战斗集体。正因为他心中装着大家，才能无私无畏。

         是院士，更须实事求是
         “究竟是为了什么，您这样拼命？”记者在问，人们也在问。
钟南山，在这“为什么”前语塞迟疑，那脸上的表情似乎是：不要问我为什么。也许，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他觉得自然而然。
         “既然是肺炎，就是我们搞呼吸的，搞胸肺科医生的首要责任。”
         “假如一个人比较超脱，他正在很热衷或者是一心一意去追求一个东西的时候，往往其他很多东西是比较容易克服的，包括身体。”
         “占我头脑比较多的，还是找到这个未知数。”
         “这是一次非典型肺炎，说不定下一次是传染性心肌炎，我相信搞心脏的那帮人也会像我们一样会站在最前线的，他不会因为怕传染就不来就不做了。”
         钟南山所说的都是实话。
         2003年2月18日，北京国家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传来消息，在广东送去的两例死亡病例肺组织标本切片中，发现了典型的衣原体，认为这是非典型肺炎的病源。当天下午，广东省卫生厅召开紧急会议，对这一报告进行讨论。轮到钟南山发言了，他沉默良久，摇摇头。大量的事实表明，临床症候与治疗用药均不支持这个结论。会后，有朋友悄悄问他：“你就不怕判断失误吗？有一点点不妥，都会影响院士的声誉。”钟南山平静地说：“科学只能实事求是，不能明哲保身，否则受害的将是患者。”
         3月5日，出席十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的全国政协委员钟南山提出议案，呼吁全国人大对重大疫情的预警和应变防范工作进行立法，指出在不影响国家安全的前提下，对重大疫情的控制可以考虑寻求国际援助。此议案马上引起传媒的关注，记者们就此问题采访了钟南山。钟南山直言，非典型肺炎是人类的病，不是哪一个国家的病，需要人类共同努力，完成这个病的病源探讨和防治。
         在我国还没有向世界卫生组织汇报疫情时，他最早提出这个议案。钟南山还大胆地提出，攻克SARS难关需要国际援助，国际协作。因为这个病是人类的疾病，这个病是致命的，需要综合各国的优秀的科技成果和技术，共同来攻关，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解决问题。广州市呼吸疾病研究所首先跟香港大学协作攻关，取得一些成果。
         但是，钟南山的建议却受到质疑。
         钟南山承受着压力，坚持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不认为这样的做法是错的，坚持认为，这是一些学术上的互相支持，目的是希望把这个病的病源更快的搞清，有什么错？！ 
         事实证明钟南山院士的看法是对的。
         4月9日，在媒体按当时统一口径宣传非典已得到“有效控制”之时，在这一天，国台办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钟南山当着全世界记者的面坦率质疑了“有效控制” 之说。他说：“在医学方面的角度来看，这个病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控制。我们不该再用‘控制 ’这个词，应该用比较客观的‘遏制’这个词，因为这个病本身病源都没搞清，你怎么能控制它？”
         4月12号，钟南山主持的联合攻关组宣布，从广东非典型肺炎病人器官分泌物分离出2株新型冠状病毒，显示冠状病毒的一个变种可能是非典型肺炎的主要原因，四天之后，这一结果得到世界卫生组织的正式确认。
         有记者问钟南山，你有没有一个时间表，什么时候能够达到控制或者说能够有效的治疗非典病情？
         钟南山想了想，说：“我只不过是一个临床大夫，我不能够用我自己单纯的知识就对它提出一个预料，或者预计这个病什么时候能够控制，什么时候能够做好。但是作为一个临床大夫，我想寻找出比较有效的治疗方法，我相信时间不会很长。”
         盛名之下的钟南山仍然没有说一句空话。
         钟南山始终坚持实事求是，作为一个科学家的政治观，他认为，对于我们的医疗工作者来说，在本岗位上能够做得最好，就是最大的政治。
         钟南山是广东抗非典战斗的一面旗帜，他赢得全省人民的爱戴，全国医务界的敬重，世界卫生组织专家们的赞扬。
         中国总理温家宝出席中国――东盟领导人关于非典型肺炎问题特别会议，把钟南山带去，通过这一个医学专家向世人传播着这一信息，我们有责任打好抗非典的这场战争。
         四月下旬，北京爆发了非典疫情，每天以一百多名发病的数字持续上升，国家卫生部把钟南山请去，请他以一个呼吸疾病医学专家向市民宣讲，非典并不那么可怕，中央电视台、北京各大传媒专门请来，请他就“非典”疫情给大家作报告，钟南山实事求是告诉大家：“这个病(非典)从零星发现到上升、到高峰、到平稳到下降，整个过程大概要4个月多一点。北京一月份开始发现疫情，我相信到5月中、5月底应该有一个下降，6月份应该有一个比较大的改善。”
         钟南山在民众和媒体面前表现出信心和力量，刚毅和正气。人们看到钟南山的出现，听到他说话，想喊，院士，听你的。
         抗非典的每一日，传媒都在盯着钟南山，搜集着他的去向，留意他的言论，想得到他有关抗非典的信息。他被授予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后，电视台、电台、报纸、出版社等境内外传媒争相采访钟南山，有的要请他出书，有的要写他的优秀事迹，有的要做他的专题节目，一个个排着队等候采访这位院士。
         钟南山仍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抢救病人要紧，找出病源重要，对推不掉的采访就说，请传媒放我一马，非典的第一个病例不是我发现的，非典的命名是大伙的，我是一个临床大夫，实事求是地做了一些份内的事，非典的病源还没找到，医学还有很多未知数。千万别把我当神。
          好！是院士也是战士的钟南山，仍然在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