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 首 页 >> 作品

山水,延伸的旅程

——北地,跨越南疆北疆

         2005年的出发,总是在千里之外。
         2005年的游走,总是在天、地、人、城之间,在无边的臆想、纠缠的思绪、突围、蹇转、在边缘迂回。
         我总是以为我可以坚执着、隐忍着,找到一条路径,让我的灵魂意气畅达、心无挂碍,以风过浅草的身姿,朝着落日融金的远方而去。
        然而,我只能在飞机隐入云层的时候,才知道我的现实方向。于是,家留在了这一头,行程的箭头指向了另一头,距离把我的记忆越拉越长,也让我思虑的行囊越背越重。此行的目的地向北,那片被阿尔泰山、天山、昆仑山三大山脉横贯的辽阔疆土,占了国土六分之一版图的新疆。
        我想我竭力做到了这一点,像一个在笔墨世界跋涉的信徒,“用最大的功力走进去,用最大的勇气走出来。”(李可染语)

1、

 
        用什么方式确认?用什么方式进入?用什么方式想像?
       我在机尾最后一排没有标号的位置上,把劳损的腰骨抵在靠椅的扶手,要么是让冥想随飞机在云层里静默,要么是翻看里尔克关于艺术永不枯竭的话题。
       时间在延伸的同时,我们的经历却是一而再地重复,向着同一个方向反复出发的事情便经常地发生,也许是想在流水的过往里打捞一些新鲜的认知吧。
       什么是新鲜呢?“他的灵魂在进行着深呼吸,它不钻牛角尖,也不异想天开,它单单是拥有夏季,正在成熟。”里尔克是这么来描述一次美好的邂逅,似乎,也适合我感叹此行的重游。没有更多的想法,也没有更多的期待,只是为了在远远地离去之前归来,看一眼,再好好地看一眼。故土的意义也许就在这种陌生的亲近、有距离的牵挂里,说与不说都没有关系,它总在路之遥与心之近的地方等着。
       假如不是身处悬浮的空中,十多年前的光阴、一个年轮的疆绳,怎么会被我用力一拽,就把从前掼回我的跟前。
       摇摇晃晃的列车,五天四夜的旅途,辽阔与遥远的概念一点点渗透进感觉里。那时候,关于万卷书与万里路的热望,把没有刻度的经历点燃着,让踅伏的青春鼓噪起来,总以为行走就有发现,出发然后就有领受。那时候,只有一个想法,渴望着尘俗的负压会让我的茫然无措沉重起来、安静下来,渴望着历炼的疤痕会置换简单的苍白,那时候我思疑着,青春是否有着不堪承受之轻。
       我在时间与远方的夹缝中行走,并且用一种思索和过滤的方式,重新编排自己的程序,像一大段的旅程铺展在无语与难眠的沉思默想里,像大自然裸露在日月星辰之下,风餐露枕,长笑当哭,单一得不需要遮掩,率直得不需要过渡。我把一层层蝉蜕的皮抖落在野地里,用那种容光焕发的气血,去研磨城里那些黯淡的和污染的时日。
        并且,愿意被一些不需要索讨和归还的真诚感动,即使那不过是些琐屑的事由,而对单纯的期待而言却是举轻若重的。虽说,我的情缘总在可望与不可及的张望里,我的情怀总在不完全的触碰中就遽然失落。这似乎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心随善良的想像,总是能把一些陌生的脸变成了值得保留的记忆。
        然而,这算不算是遗憾呢,心依然没有起蚕,针刺依然出血,世故没有变成我的手杖,我依旧得在磕磕碰碰中上路,然后在旅途里把痛楚与悟道逐一签发。
       那么眼下,我是否已经拥有夏季,完全的阳光倾洒的夏季,正在成熟,或者应该说已经成熟,脸不形七色,心已有沟壑。
       从舷窗往外看,新疆真是大呀,大得有点我行我素了,像一张用巨手揉搓且不经意抖开的画纸,足以读出千奇百怪的地貌。像是二千年那次在美洲大陆从东海岸到西海岸的往返腾挪,惊怵着、疑惑着,一种地貌一种地貌地读。如一粒尘埃飘过,如一页书在眼前掀起,如一个影相把我的注视遮暗。
我定神凝望着,有时我害怕这种审视,专注的穿越里,会洞穿、会滴血、会有真相从时间的河床里泛滥过来,把我淹没。我把视线移开,云海里的山不完全是山,天空却变得新鲜欲滴,而大地的起伏蹇转依然不动声色。
        山峦、沟壑、皱折、板硬如铁的戈壁……,不毛、荒芜、粗陋的刻痕、洪荒不度……地貌,如同人的心事,如同心事里的苍桑,以一种密度缠绕,又以另一种放弃散佚。我能感到那不由分说的无助,无可奈何地把自己偎贴在座椅上,像飞机在云海里的静穆。
        从欲望的城里掉落在这,从膨胀的浮躁中,回复到卑微的渺小里,走近大自然是否就是回到敬畏和谦卑去,从而展开与常态有着距离的真实,展开意义的重温。
        然后,去热爱大自然的风景,去热爱风景中的灵魂,然后,在风景中进行生命的呼吸,要切换一下遗失多时的坦荡和纯粹。我在那里把自己迷失,我就在这里把自己唤回。 
       这是唯一的可能吗?这似乎已变成我必由的修行。

2、

 
        新疆大多的历史,都在大自然的山川草野中,从荒野到绿州,便串起了这块土地的生命去来。 
        一段仲夏的时间,无限的风光走进了时间的镜框里。
        一些复杂交缠的思绪,内心一次次的搏击与对垒,在稚拙、成熟与深沉、平静的奈何桥上去来,流云一般的风景漫过眼睑,把人的目光扯得很远很远。
        一小时,数小时,汽车在坚硬的地上跑着,公路与便道相互交替,向着藏在大地深处的湖泊和草原跑去。没有了时间概念,只剩下车轮轧轧作响的节奏。自然是在遥远的什么时候,与我们今天偶然的进入相遇,自然的存在和我们的存在,谁比谁更久远,它总是守在那里,没有地老天荒,只有年复一年。
       我迎向的这片草原,和身后的这片草原,竟然靠得这么近,今天的那拉提草原和明天的巴音布鲁克草原,如同一段舒缓的音乐,宁静的行板,一天加一天不绝如缕地演奏。就这样,我在如吟如歌的音乐里,漂离广州,两万公里的行程之外,漂浮在天山脚下。
        也许山水就是在遥远的他乡,和人神鬼兽或四目相对、或喁喁私语而成其为风景的。在起伏的山峦上,牛羊开始出现的时候,也许是它们日复一日用温情的舌头,舔出了漫山遍野的葱绿,绿得让人晃眼。
        南疆的风缓缓地吹着,像爱人在脸庞耳边温温软软地哈着气说话,是一种偎贴的舒服和清爽,空气中饱和的负离子,便在五官的翕张中施施然地水袖轻扬。一辆悠闲自在的马车,把我们带进了风景深处。
        我一直思疑人的灵魂会在什么时候出窍,会在哪里凌虚蹈空,会在什么情形下魂归万里?我们把灵魂寄放在什么地方的时候,是否也把我们的激情和爱也寄放在了那里?
        因为遥想,一切或有可能靠近,因为渴望相遇,才能深深记取。就像我正在阅读的那本书《惶然录》,那个活得寂寞却又写得深刻的葡萄牙诗人佩索阿所说的:“呵,拥有一个另外的世界,而那个世界充满着另外一些事物,让我以另一颗心灵来感受它们,以另一种思想来认识心灵!”
        就如现在,我在马车的晃动中闭上双眼,在假寐或是静神的地方,我正在经历的一切遽然远去,我再次找到了自己。
        我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有那么些赏心悦目,有那么些轻松坦然。草原是适合撒野,也适合纵情的吧,马一放开四蹄,所有的感受就是腾云驾雾,所有动感的美妙都被释放出来,有的诗人甚至形容,马跑动的双蹄就是一对变幻的香水瓶,它把土地草稞的芳香都给传送出来了。看当地的姑娘小伙在马上玩耍,竟看得有点痴痴的。强劲的太阳晒得背脊发烫,我戴着遮阳帽有点迷糊走神。然后就起劲地拍照,哪个方向都是风景如画。二万公里之外的陶然,二万公里之外的不真实,我是来这里卸下一些情绪的包袱,还是把眼前的风物打包回家,整个人觉得几乎给太阳融化了,就想杂念全无地躺在草甸子上,把自己交出去。无端的累与无端的负重真是无聊,心无挂碍的时候一点点就觉出黄昏温和的手抚过来了。
        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那个维吾尔族大叔善意地配合着我的镜头摆起甫士。往回走的时候真想发发狠留在这些单纯的地方,谁不是人活一季草木一生,只是,我能负载得起这里的简单吗?实在为自己的这点矫情有点不知所措。只好抓起帽子往停车的地方跑。再去下一个风景点受再一次的刺激。
似乎有很多的理由喜欢黄昏、向往黄昏,那种温和饱满灿然与笃实,是一种尘俗不侵的宁静与超脱,纷纷扰扰的白昼即将退场,此起彼伏的游戏即将谢幕,喧嚣浮泛终将归复平淡,黄昏的每一缕光线里,仿佛浸润着该有的谦和、宽厚、宁静与恭让,似乎有着生存最好的状态、人生最佳的境界,人若黄昏,我指的是此等的心境,倘若有这样的命运归属,也不枉人生去来匆匆一遭。
        在高原淋浴黄昏,让我对黄昏的凝视与触摸,稀罕地有了情投意合的默契。 
        这是一种无羁无绊的舒展,草原在黄昏的抚摸下一片金黄,眼前的风景如一幅色泽鲜艳的油画,水蓝的天空,棉絮一样的浮云,褚红的山峦把视线延绵在取景框里,近处麦白的嵩草顺着地势往谷底跑去,草甸子竟然像是返青的稻田,不全然是油汪汪的绿了。俯下身去,土地的气息里就有很浓的草香,馥郁如同甘醇,我干脆就坐在有点潮湿的草甸上。
       很多的话就涌了上来,我在草原空旷的怀抱里和自己说话,像对着一个虚设的却又无处不在的神明去诉说、去祷告。那么,人时时冒出来的归返自然的念头,去除多余的藉口,真相也许是,寻一个无人的去处,任自我无妄无碍地告白,有一种俯伏的回应,有一种天地精华坦然超脱的补充。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黄昏的脸色有点黯淡,慢慢垂下了温暖如烛的眼眸。我转过身来,看见黄橙橙的太阳溜出了天际,跑到树梢上来张望白昼远去的影子。在同伴的提醒下,我们俩赶紧抱着相机,从高地里撒开腿往河滩上跑,要在日落遽然离去前留下他的身影。
       我不知道哪来的劲头与速度,裹着一阵风地往前冲。河滩上卵石散漫,杂树生花,溅起一束束白生生的水花,山野里的流水清寒而又透明。河滩旁边的杉树林,被捉着迷藏的太阳晃射出一派迷离的光晕。唯恐错失最好的角度、最好的光线、最好的感觉,我有点手忙脚乱的按动着快门。
        夜色一下子就围拢上来了,我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有缘相遇的美好总是稍纵即逝,纵想珍惜仍是徒劳着无法唤回,如同一些难以忘怀的人与事、无法释然的情愫和牵系。再怎么在乎与在意,珍惜也仅仅是一种追悼,却无法成为真实的握持。于是,守望总是残缺的,只能给自己一个愿望,只能给自己一个虚玄的诺言,只能捡一些美好的碎片供自己遥想,却拼不成一种美器。 
        山野的寒峭,把风过滤得爽硬清劲,与白天的情形一下子拉开了距离。感受太阳怎样把空气偎过来偎过去地烘暖了,这样的温暖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这种离山川野地很近的生活充满了诗意。白天与夜晚、寒冷与暖和、甚至贫困与富裕、开放与闭塞,置换有时候说难就真的很难,说咫尺之遥其实就这么顺理成章。就像佩索亚所说的:“它创造了什么样的感觉?所有的不可能性,包括一种心灵和大脑的混淆,一种感觉的困惑,一种清醒存在的麻木,一种灵魂中锐利的感知,类似于人们竭力要看明白一点什么但终于看不明白的两眼茫茫。它仅仅是一次又一次快要显露的东西,就像真理,而且就像真理的显隐相因。”
        大自然的风景,尤如灵光乍现,是自然山水所赐,总是透着不同寻常的详和与庄严。养眼重要,对我来说,养心更重要,我的被启悟就是睁大双眼,不是依赖镜头,而是用心,用感念把可遇而不可求的风景刻录下来,在心底冲印成册,供漫长的时日反复翻阅,人生去来,此刻我在天地的怀抱里被呵护,夫复何求。因此,热爱旅游便如是,多一种经历,才有可能多一种开启。
       著名的哲学家及神学家奥古斯丁就说过:“世界就是一本书,那些从来没有旅行过的人仅仅读了这本书的一页。”行走中的一瞬,有可能就成了一生的永恒,或者是书写中的永恒。如果没有旅行,全世界卷帙浩繁的典籍是否会减去大半呢,人们借助什么去更有意思地发现视线之外的风景、身边之外的生活。还有,居停的这个广袤的世界,它的丰富博杂、它的魅力永恒,有时是经由视线的穿织、脚步的延伸来成全的。所以,如果说读书是一种静态的学习,旅行则该是一种动态的学习,其活色生香也许是书本难以代替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旅行就是一次再次穿越在鲜活的书页间。
       “人之气质,由于天生,本难改变,惟读书,则可变化气质。”(曾国藩语)同样,唯旅行亦能改变心情品性。在大自然跟前,学会惊喜、学会赞叹,知道什么叫敬畏、什么叫臣服,如何与天地毗邻而居、如何保持赤子之心。而且在所有经历与体验的美好降临之前,还能守得住与赶赴、辛劳、期盼、一而再的与失望、波折对峙的煎熬,然后那神示般的霎那才会在跟前訇然开启。
        生活就是这样,有时,或者很多的时候,一生只为了一瞬,一瞬却决定了一生。而这一瞬,多半因为无奈于皈依万丈红尘的运命而有了救赎的况味,暂且地在接近天籁处、鸿蒙元气处物我两忘。多半又是远离了常轨的时间空间,因为短暂,才徒添了言说不清的痛惜,良辰美景才终究幻变成南柯一梦。因为极不真实,才有了迷恋般的向往,以及渴望。
        我不知道该是用细腻抒缓的笔触,还是用激越纵情的豪放,来描述眼前的良辰美景。那拉提草原静美如画,方圆几公里、十几公里没有山峦挡隔,辽阔无垠、坦荡如歌,是风、是洁净无尘的空气往来无羁、嬉戏闹腾的乐园。
       仲夏的阳光依然火烈,而在阵阵哨起的风的调和中,变得温软熙和。慢慢地骑着马,在舒缓起伏的草原往盆地的深处走着,真是静啊,除了风声、清晰的马蹄声,似乎就只剩下牧草拱出地面、或者细碎的野花绽放的声音了。
        一条叫作开都河的流水在身边的草甸上延绵着,映着水边苇草状的野红花、映着天上绸缎一般淡蓝的天和绵白的云。流经草甸子的水,清澄得有着温柔的质感,眼前所有景物的色调,纯粹得让人疑真疑幻,然后就让人有点伤感,怅然于眼前的不真实,怅然于在这样的梦境里突然沦陷。
        走多远的路才能亲临这样的美景啊,而且,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次的相逢了,美好的东西都说是短暂的、脆弱的,都是经不起变数和折腾的,当大规模的旅游开发对着这幅图画指手划脚的时候,此刻的娴静与纯美还能容颜不改吗?
       眼前的风景着实是太让人痛惜了。据说坐在水边等着,或许会等来天鹅从天际划过。眼前是一幅风景,水面倒映着一幅更不真实的风景,太阳把我烘烤得快融化成一滴水了,就这么渗进这片土地里,不要离开,也不要远去。低垂着头发起呆来,心里就生出丝丝缕缕的感念,真是恩赐啊,和这样的风景幸遇,上苍也待我不薄了。突然就想起了《莎乐美回忆录》里的一名话,那句爱情的表白,竟也适用于眼下:“只有你才是真的。”北岛在《时间的玫瑰》推介的西班牙诗人洛而加的诗,‘没有人认识你。没有。而我为你歌唱。’‘它哭泣,是为了|远方的东西。’是的,在没有太多的人相信眼泪的时候,为了一些远方的东西,哭泣不也是最好的珍惜吗?“我认出风暴而激动如大海。|我舒展开来而又卷缩回去。”这是怎样的坦诚和激越。
美好的感受又一次被限时限刻。回程的马走在舒缓起伏的草原上,伴骑的小马倌放开喉咙唱起了时下的流行歌,歌声里却又潜行着天生的忧郁和感伤,问他由来却又浑然不觉,也许是天天在风景里出入,油然而起的一种敬畏和怯意吧。而我,却实实在在有点头晕目眩了。

3、

 
       大山的皱折处,藏着很多的大湖,新疆的大湖,要翻山越岭去赶赴。
       有水的地方就有灵性,而西北地貌的灵性是深藏不露的,有别于南方的开敞与挥洒,储蓄着包孕着,却是真容不现,如同一种哲学的阐释,于是注定了舟车劳顿之余,总是意外的惊喜,那铺天盖天的诧疑,首当其冲不知该面对风景还是面对心情。而且这新疆的湖要么大得让人发晕,诸如赛里林湖、博斯腾湖,要么美得令人瞠目,诸如大小天池、天鹅湖、卡拉库里湖。每逢这个时候,我对湖的认知好像都有点模糊了。
       那漫天漫地的绿,那漫天漫地的静,那比活着比喧闹还要君临一切的静,新疆的天池,似乎比十几年前身为学生读懂山水的时候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天池静静地端坐在山之巅,偎依着雪峰,浸润着绿意,让绿意年复一年地融化在湖水的肌质里。据说静,通常是一种生命与周围背景的默契,是生命与生命间的默契,是气定神闲、从容笃定的延伸,包括形式与内容相谐、等候与伫望互通,是一种胸有惊雷而不动声色、心存万物却宽容大度的境界。多看了天池的远山近水,那静如同秋爽清凉的风,是可以侵入感觉的。何为与山水浑为一体,也许穿越这宁静,就可以找到路径的入口了。
而小天池在山隙间的腾挪跳跃、乱石溅雪该是有灵性的天池另一种情怀、另一种渲泄吧。树站在水里,石头躺在水道上,于是,眼前的风景就热闹起来,就有了一种碰撞的沉醉。哗啦哗啦灌满耳朵的水声,在石头上四散溅飞的水花,拽拉着树枝藤蔓走近水边,泛白泛绿的雪水,清澄得仿佛可以透现天池经年的秘密。想来也该是洗净尘俗的好水。也许,大天池的静态超凡,该是有小天池的飞扬灵动相映衬,互为表里,才端得住这大山大岭的神韵。
       无论山水,无论世道,要么在这里禅心入定,要么在那里快意恩仇,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历炼吧。
       江南的湖多半精致、小巧、移步换景、曲径通幽,情趣的点缀繁富得有点密不透风,几乎是没有更多的空间腾挪和舒展的。而新疆的湖,一旦大起来,便状如小时候所以为的海,粗犷而豪放,有宽阔的水面,有起伏的浪,快艇快划开水面,又顷刻被可称之为汤汤滔滔的水浪合拢。在赛里木湖,直让我想起青海湖的情形,有多少大山的河护,才成全了这湖的深与广。在湖的颠簸里回望岸上,视线里全是天山山脉的簇拥和排列,近处的山头被浓绿的植被包裹着,与湖的汪洋状构成一种奇妙的意趣,像是电脑合成里的拼贴。这片占国土六分之一的土地,其深蕴和气魄颇有点不易道破。
        山与水的偎存,如同经历里的记忆,没有山水的土地,是否会显现贫瘠甚至荒芜,而没有值得封存的记忆的经历,是否人生会显得有点空落和欠缺。不然,谁来证明那些土地的灵性与欢愉,谁来证明生命的拥有和失去、被垂顾与被损伤。山水是天地的刻痕,而经历则是生存的刻痕,当时间把大自然、把内心的皱折要么抹去、要么抚平的时候,剩下给我的还会有双手抚脸时的温暖吗?
        当几乎可以形容为一望无际的博斯腾湖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不再感到诧异。看周围的远山近山,像若隐若显的骑士,心里就有些释然了。有那么多高昂伟岸的目光注视,有那么多趋前趋后的相守和呵护,这湖也真该丰沛得气定神闲怡然自得了。
        快艇溅起高高的水浪,把我们快速地往湖遥远的另一边送去。那是这片远水的一块陆地,那里有一个鸟岛。离岸很远,快艇怕搁浅停了下来。涉水上岛有一段路,松软的沙地一走一陷脚,漫过小腿的水深让人站不稳,再回头,没有人相跟上来,而大片嫩绿的腰肢初绽的苇草扑面而来,令周围的滩涂灵性生动起来。果然,岛的深处生趣盎然。
       很多年了吧,那些有机腐殖质堆积着,岛上的泥土像棉垫似的,我高挽着裤褪、赤着脚小心奕奕地走着,生怕一脚下去会惊醒什么。草稞丛生处,一群白鹭哨忽而起,姿态优雅地盘旋着,我看得有点惊呆了,端着相机却忘了拍照。那么,天鹅什么时候出现呢?
       鸟岛远离陆地,轻易就抖落了尘俗,灰朦朦地不时转动着阳光视线的天空,泛蓝的涌浪迭起的湖水,快艇上成了小点缀的穿黄救生衣的游人,赤白的滩涂,退潮时遗留在滩岸上的水里的杂物,还有我印在上面的有点抽象意味的脚印,一直朝向水边的芦苇,此等嫩绿的苇草,该让人联想生命青葱时是多么招摇啊,与闲时里所看见的进入深秋状的芦苇是多么不一样,草木的一秋,原也是丰富多姿的。而且这此苇草是站在水里,那柔韧与水灵竟不是无缘无故的。
       周围安静得恍听见苇草吞咽风声水气的声音。我似乎也该模仿点什么,想像活在这种遥远而隐名的孤岛,与风声鹤唳为伍,是灵魂出窍,还是自我放逐?是得到救赎,还是最终被遗弃,谁知道呢?岛的周围,灰绿灰白,隐秘而宁静,像茫然的心情,空空荡荡。我让自已渐渐失落在无人的鸟上。灰白色的荒凉,而秋天的苇草正在生长。
       是的,也许就是这样,当我在岛上松软的泥地上走着,眼前的宁静与苇草的舒展,这么单一的动静,对芜杂的不成腔调的心情,兴许就是最好的理解和抚慰。当一切的激越被时间过滤之后,人与物,所共同需要的,也不过是云水、泥土和柔情。所以,就值得我走两万多公里的路,来这个遥远的岛上,低垂着头,数自己的脚印,并倾听自己的轻声细语,这该是我的“疗救”了吧?不然,那水色尽头的岸上,上哪搜寻这样无言的关爱与宽容,也许,我注定并不比这个鸟岛幸运。

4、

 
       水让人纠缠,而山多半是让人昂扬的。帕米尔高原公路挂在崇山峻岭之间,从喀什出发,我的坐骨神经痛已经撑了几天,几乎是呲牙咧嘴地歪在车座上,提防着颠簸。当车窗外掠过纷至沓来的山影时,我开始被激活了。
     “人应该向自然过渡,消融在自然里,化为实体中的实体。”此刻,我有缘到此,有缘经历。万山耸峙列阵而出,帕米尔高原是四大山系耸起所至,极尽豪迈超拔之状,也极尽冷峻铁硬之态。连绵起伏的山体,青灰土灰褐灰交替着,褚红锈红玖红变幻着,被岁月的风化、时间的对峙改变着,一年又一年,执命相守着、相耗着,然后是风沙水流的剥蚀和冲涮,让人足可以想像着情爱的沧凉,或者是人生的沧桑。
       远看,山依旧在气势磅礴地起伏,近看,是山体的皱折、碎石、风化的痕迹,命定与岁月洪荒之类的话题,就这么触目惊心,彼此的相守相存,彼此的相残相老,彼此地见证雄姿伟影,也许是一种欣悦,而彼此地守候着衰颓与残破,恐怕就是一种打击了。也许,彼此的相对、彼此的相近,甚或有爱,可能既是一种给予,也是一种掳掠,煎熬与缠绵、离散与依恋就这么相互依存着。仰着脖子看这些高原的气势,种种情状仿佛都可以附丽于不同的心迹。解读自然,所谓比附内心,也许就是这么化出化入吧。
        从喀什开始的公路又叫中巴(中国与巴基斯坦)国际公路,穿过的县城叫疏附县,卖瓜果的塔吉克人站满了公路的两旁,简陋的店铺,男女老幼的样相,过日子的零碎,风情开始不一样了。离开了县镇村落的林荫道,放眼纵目,是干涸的河道、荒凉的戈壁和小丛的绿洲。
        汽车进入帕米尔高原的盖孜峡谷后,那条盖孜河便一直追逐着公路。摹然发现,此时的山体,开始戴起明晃晃的白帽子了,与水蓝高远的天,配衬得令眼睛晕眩。路况变得复杂起来,急弯、隘口、险坡、曲折盘旋、山重水复,路的一旁是悬崖陡壁,另一旁是深涧激流,险绝处 却总是风光无限。神奇出现了,一个浅蓝层深浓淡泛绿的大湖,就在公路旁,色彩随着太阳光线不断晃动变化着。据说这是喀拉库里湖的姐妹湖,湖岸边水草丰美,风掠过湖面,荡向远处、极目处的山脉脚下,湖水倒映着山影,倒映着雪峰,像有谁往湖水里倾倒着蓝色与绿色的汁液,是魔幻般的湖色。朝阳的一面,山色青苍俊朗意气风发,雪顶钻石一般,背阴的一面,山显出浑莽铁灰的冷硬。此时,正午的阳光正猛,影子躲在脚下,淋浴着高原湖泊边上的清寒,除了惊喜,就是震慑。
        黄昏将至返程,在同样的位置再看湖景,我呆愣了好一会才想起了相机,造物的神奇,造物的播弄,谁弄得清其中的秘密。山景湖色,全是一派月球式的洪荒,铅灰色的山的波纹,与铅灰色的水线,甚至看不出有生机的涌动,绿意全部消失了,是灰沉沉的山体的扣压与戈壁的横亘,大自然明朗与灭寂的样相,竟也是变幻波动的,谁说这山水深处没有情性、没有感应,风吹来,分明就有了寒意。
       车道漫漫,雪山连绵,盖孜边防检查站那个小战士笔挺地站着的身影,让我不无肃然地按下了快门。我想起那个在广州开车的年青人,跟我讲起在帕米尔高原的塔什库尔干线服役数年的经历,苦味与感叹混杂在他的表情里,4000来米的高海拔,大自然的雄奇凛冽,人生的大书一开始就显出了不易与顿涩,他翻过来了,他在暄嚣的广州城里仍不时地回望。可惜,塔什库尔干线旁边那座丝绸之路上保存较完好的古城堡遗址,我去不成了,我只能在近在咫尺处眺望。
       慕士塔格峰的雪顶已经在7000多米的海拔上晃射着强光。。 
       慕士塔格峰这巍峨伟岸的“冰山之父”,与秀雅娴静的高原美女喀拉库里湖相互偎依在一起,是登山及摄影发烧友的天堂,蓝天、白云、草地、湖泊、高山、雪峰,面对此等壮哉美哉的绝配,也许是3800多米的高原反应,应许是审美过激不知所措吧,我有点气喘吁吁的。
       风景的色调是如此的纯粹,反差又是如此的强烈,纯蓝的湖水与雪白的雪顶,此刻,无与伦比得有点忘情了,还有铁砧色的山体,还有湖边的草地,全都在高原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一切都属于远方、属于远离人群处、属于赶赴和寻找。因为这样的强烈的震动,身临其中却有着如梦如幻的不真实感,也才有了如在天堂的陶醉和迷失。
        那么,所谓的“天堂”是不是就是梦想的还原,或者是激情的归宿,就像此时我所身处的慕士塔格锋下的湖畔,或者是我此行的所有目的地。
        在湖边找块石头坐下来,强烈的阳光簇拥着我赏天赏地赏高原湖泊高山雪顶。“向来痴,从此醉”,痴迷于行走,痴迷于回归,痴迷于在山水间忘情,显然是值得的,不然,我何以有缘和这样的宁静详和相遇、和这样的绝胜美景相逢,去一瞥尘俗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扰嚷之余的另一种震慑。
        痴迷,不外是执著,而值得执着的人与事一生中也不过三两。能痴迷还意味着独立,还有着另一种清醒,还算得上是沉静的,尚没被蝇营狗苟的物欲钱灾裹挟而去、而面目全非。虽说这痴绝是此情不变的长久、是此生不悔的忍受,常常是在黑暗伤痛的泅渡中自己点亮自己,常常是在痛苦的绝望中煎熬出怡然,也是此情自慰、此心自解,即使把栏干拍遍,也未必有人解登临意。只是,有如眼前般的奖赏,有如眼前般的幸遇,也就足矣了。直如对书、对书写、对行游、对只需拿起而不必放下的情缘。
        而山与水、阳与阴、男与女,而世间无穷无尽的奥秘与往返,总是在这两端间来来往往,要么是“是石头要开花的时候了”(策兰),要么是“昨天的太阳被黑色的担架抬头”(曼德尔施塔姆),极致的快乐与痛苦,便涂抹了天地万物的底色,也构成了所有生命的过往。我坐在车上,一个小时几个小时地盯着窗外,话已经变成多余的了,而那些汹涌的思绪,如同霎时盈满眼眶的泪意,却又被郁抑着强行洇回。
       “啊,沉重的蜂房与轻柔的网,|说出你的名字比举起石头更难?|这世上只有桩黄金的心事:|让我摆脱你的重负,时间。”(曼德尔施塔姆)身不由已的负重,却又渴望着摆脱,世态人生,世事苍茫,无论得失、无论爱恨、无论守望还是放弃,唯一的祈求,只能让时间澄清,只好交与时间救赎。
        而拯救自我,就是一次次地远走,一次次地在路上沉睡和苏醒,让所历升华,让所感过滤,把一己的感伤变成感念、感恩,变成悲悯,有幸是承受过,有幸是体验过;过滤出个体的狭小,过滤出向隅而泣的局限,因为被垂顾,才有了种种的被赐予。“只有你才是真的”,也只有承受与面对才是真的。
        也许“天堂”既是遥不可及的,亦不是凡俗堪配羁留之地,有缘一瞥已属幸遇。就像爱情浓烈时的纠缠和淋浴,清醒过来后仍是要返回人间,而身后留下的不过是一握记忆。可我的记忆却不仅仅是数码的刻录,还有被镶成标本的脑海里的火花。帕米尔高原数小时、十小时的在我的视线里挥手作别,灰色、褐黄、砧红、铁红的山体变幻着时间的情绪,虽是依依却只能离去。


5、

 
        路途总是遥远的,途中静静的胡思乱想,也许就是所谓的“疗伤过程”,与日常捆绑在一起的绳索突然松开了,追讨与澄清似乎都变成了可能。从此,我要学会习惯,不仅要注意发生在途中的美好,更要在浮躁转身时发现日子中的美好,能把彼此的所得与所失移位品嚼,也许意味和感受就变得不一样了。 
       喀什的风情是浓郁的民风,我像一个悠闲的游人在街上游逛着,因为距离,因为新鲜,看什么都是好奇的,日常的零碎反倒亲近起来。卖馕的卖羊肉的摊档,制作五金器皿的店铺,第一次见到鲜艳夺目的像鸡蛋般大小的苦瓜,有老人拴了羊在路边的树下售卖,据说那是用来做烤全羊的。脑子里马上出现在巴音布鲁克那晚,系着红丝带端上餐桌的那只烤全羊,看着烤羊被肢解的过程,那种口腹之乐似乎也打了折扣。没有距离的弱肉强食,没有遮掩的的生杀予夺,即使有最合理的说法,也总是让人不舒服的。
        集市里,又叫大巴扎的,是铺天盖地的丝巾、披肩,那些和伊斯兰教风情关联的手工制作惹人注目,我在那挂着《一千零一夜故事》的壁挂前不走了,铜盘上的贴饰雕刻虽不精美,却风俗浓郁,让人牵挂着那种风俗里的提醒。当我一路背回来,挂在家里的厅堂时,有意无意的一瞥中,总会复活一些曾经的阅读,以及在新疆第二次的去来。于是,旅途所得的纪念品,所给我留驻的已不仅仅是记忆了。
        能进入的风景、能深入其中的行走,似乎那记忆才能刻录下来,所以此行就走进了喀什老城的民居里。外表看甚不起眼的土房子,竟然有了几十年、上百年的历史,依地势层层叠叠地堆垒上去,简陋、不事修饰,甚至裸着灰黄灰黄的土质。从土街走进去,盛夏的阳光罩下来,却消了暑意。土质的街巷,土质的墙壁,门里,却是意趣盎然,往下深切三层五层的房子,全是维吾尔族人色彩鲜艳的布置,是意想不到的丰富与笃实。朝阳的房子,总是铺着地毯、摆着方桌果盘和茶具,闲适的节奏、自在的日子,在老城,时间像是沉落下来,并不匆匆忙忙地滚动,跳跳舞,弹弹冬不拉,让鲜艳的裙摆旋动起来,多么不一样的营生。现代化、时尚、急促的节奏、膨胀的欲望,还有无处不在的失落与追逐,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搭上欲望的最后一班车吗?而生存原来是有弹性的,轻重缓急的分配不同,所得到的补偿与报应也就肯定不同。
        面对自然山水与人文景观,前者往往更能烫平我情绪与承受层面的皱折,我在意的更多是宁静怡神中的慰籍,而不是追根溯源的探秘。国内的人为庙堂大多是隆重而压抑的,想不到这个历史最久远的清真寺却让人有清爽之感。
        伊斯兰式的圆屋顶、香塔,艾提尕尔清真寺在高原爽洁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伸展着小巴掌的杨树,在明净的蓝天白云下招摇,庭院里一个个娴静的身影走过,留下若有若无的脚步声,碧绿的小水塘,落叶溅起的涟漪,被静幽幽地抚平开去,我似乎能感受到那种淋浴清洗后的安宁,连日来奔忙扰攘的尘俗加身也一并卸下。脱了鞋在斋戒的静堂里,靠在柱子上,静静地看前面一个跪地默祷的信徒,专注与投入的神情圣洁高贵,如一尊灵魂的浮雕,没有时间概念,周围弥漫的气息让人恍惚。
       内心有信、有所托,并且是以灵魂相许的,那样的人生该是踏实从容多了,穿越世间的轻狂和浮躁,对于很多微小和平淡的人来说,时与空、生与死、得与失、荣与辱,本无多少差别和意义的,但是,信与不信,有托与无托,身心归所则有天渊之别了。无助与无望的人,生存的那种痛、那种不甘、那种宿命一样弥漫的空气,唯信俸才会找到一些尊严和信心吧。也许,此中期待的并不是为了打救,而仅仅是为了被引领,在人世间的那段路走得尽可能地从容一些、笃定一些。在不可能获得更多的时候,唯有这样的引领,才是实实在在的内心抚慰。本无可能从世上窃取更多的温暖,信俸无疑是必由之路了。这既是一种可能性,也是神示的霎那。
        如同那个被称作美国黑人文学之父的理查.赖持在他的《黑孩子》里所写道的:“生活是可以过得有尊严的,别人的人格不应受到侮辱。人们应该可以毫无畏惧或羞愧地去与另一些人正面相视,而且,如果他们在地球上过日子走运的话,由于他们曾在星空下进行过斗争,忍受过痛苦,他们可能会获得某种补偿。”在精神的界域里,我愿意相信这是有可能的,我愿意相信天地之间会有无形的感应,信俸而且付出,就有可能得到救赎,并最终超脱。
        从清真寺出来,对于香妃墓,我更在意地是那座建筑蓝色的调子和天空的呼应。多好的夏天,水一般的明净,那些云就是一种多情的眷顾吧。
把握生命中的每一次感动,对我来说,每一次出行,每一次游历,都是实实在在的触动。对我来说,山水是没有尽头的,对自然的向往与敬畏也应该是永垂不朽的。然而,时至今日,这样的期待变得是多么可遇而不可求啊。
        当昔日的景点再次出现在眼前,旧貌依稀的变化中,心情也在变老。火焰山、坎儿井、葡萄沟、高昌故城,没有赤日炎炎,开始下起了夏季稀罕的雨,雨点把过往濡湿得一片模糊。
        很多的游人,很多的热闹,当喧嚣的马车往高昌故城走去的时候,岁月的泥土已经被辗压出很深的车轱辘,蓬松的土地被雨水弄得一塌糊涂。风化,使故城缩减着,人潮,使故城破损和萎退着。历史的遗迹是用来膜拜的,而不是用来趁热闹赶集的,由是,故城的残损只能是劫命了。
        逃不过的是难以再睹,潮湿的风吹来,四目相向,我竟然找不到更多的震撼,除了遗憾,是更深的婉惜。十多年前,在高昌故城徒步,烈日下是遗迹影影幢幢的印影,苍凉与恢宏笼罩着呼吸,脚步踢腾起的烟尘在阳光下依稀如柱,旧貌虽一去不返,而气势却在岁月的旁落中始终没有散佚,生存的柔韧、过往的无常,那是历史感的唤醒,是一种反思的延伸。而此时,这一切哪去了。热闹与盲目的开发,在蚕食着今人本就没有多少弹性的神经。
        我不无神伤起想起数月前不远万里去意大利参观庞培故城的经历。一中一西两座故城,略去年代的差异,似曾相像的过往,却是大相径庭的存在,倾颓与破败也有一种大美,差异就在于是敬畏地捧俸着,还是肆意地轻漫着。所以,庞培故城依旧有着气势宏放的苍凉、奢华不灭的风采,给人的触动、给人的反刍,似乎没有边界了。遗迹的功用不正在这里吗。
       仲夏的炎热盆地,竟下起了清凉的雨,据说是多年不遇了。山水冲下来,不几天就断路了,幸亏走早了几天。汽车撞开夜幕,往柳园的火车站赶。不再是十多年前,坐在路边小站上听路人讲柳园西山有狼的我了。触手可及的过去,不知道有什么可以第二次重来,庆幸的是,因为行走,我与所见所闻彼此在着,彼此呼应着,于是,过往的日子有了值得彼此回望的回应。
        夜行火车在西北的旷野上跑着,一而再再而三的,我在南广州向这里出发。在摇晃的车上无眠,夜色里睁大双眼,思绪在山水外延伸。当日子的历炼在生命的年轮里一点点积聚的时候,宽容与坦然在慢慢地不其然与我执手相握,此时,只是默祷着,总是有不歇的激情、总是有虔诚的期盼、不悔的执着与甘于承受的意志,我只愿人生赐我更多的经历:山水间的行走、人海中的穿越,然后,带给我无法丢掉的记忆,然后悟道,继而超脱,这就是永远让我泪流满面的感念。唯此,我跪接。

bottom
版权所有:广州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建立镜像 
本网站建议使用Netscape 5.0或IE5.0及以上版本,800×600显示器分辨率
   备案编号:44010401013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