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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遥远的距离:从这里到那里

鲁迅文学院手记

1


       我又看到了灰朦的天宇下那颗太阳,烟红地悬在空中,慢悠悠地滑落在灰朴朴屋顶后面,所有的树枝,褪尽了季节的想像,端详着参差伸张的枝桠,或者看着昏黄的幕布徐徐降下,像一重皴淡着色彩的剪影。没有边际的灰调子,覆盖着某种气息,有点凝重,又像是隐约着些肃穆,仿佛是苍茫难渡的图象。每回,一踏进北京,我好像都被放置在这样的感觉里,是北京予我的饶有意味的场境,还是一种皇城根下的情绪,一时间无法言说,连同那些远去又被唤回的记忆,一起把我塞进下班时刻车水马龙的路上,令我有那么一刻稍觉不安。
        找路的心情并没有让我确切地知道鲁院有多远,这好像是一个诡异的问题,一个被喻之为文学殿堂的鲁院,我是从广州出发,还是从内心出发。我渴望的手还没有完全地伸出去,又本能地缩了回来,北方残冬的干冷给了我透切的刺激。
        静寂的小院落,简洁得隐去省略号的鲁院,那幢供作息学习交流的大楼浮现在时间中,却一天又一天沉落在我六十个日夜的用心里,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我得用较长的时段,去慢慢地感受那种异乎寻常的份量。

 

2


        我按亮了台灯,夜色滑着碎步悄悄地围拢过来,就在这一瞬间,有什么被挡隔着纷纷然退下,白日的忙乱,嘈杂,习以为常的市声,退却在棕色的窗帘之外、感觉之外。打量着眼前小小的空间,这里,将一点一点地填充着我的呼吸心跳,我的思绪与念头,也许,甚至会有那么些出乎意料的想往和惆怅。
        台灯下的情绪像是被灼痛似的,有多久了,心无挂碍地痴坐着,发呆,不知不觉膨胀起来的意绪,竟让我感慨万分。此时的书写,或者敲击键盘,竟有着让我意料不到的感叹,多么奢侈的心无挂碍,时常是来不及捧好就打碎了的闲静。我几乎是没有察觉到,我竟然是在这里,在遥远的北方,在北京的鲁院,在这个素朴的房间里,我可以作一些旧时心境的重返,遭遇某种心静,邂逅某种心虔。我将在这里会唔一些演绎、叙说、理念、要义或者才情,日常的那扇门或者窗户在鲁院的维度打开了,就有风或者一些气息涌流进来。
       “我只会到神杖会颤抖的地方去。”读书、写作、思考,这是令人心悸的向往,这样的夜晚,好像是隔着白昼的梦幻,如同当我们渴望自己是谁时,究竟是哪一部分在作着移体和置换呢,而似乎人的自我并没有可以离散的活动部分。这几近是像佯谬一样难以思考。很多的时候,很多的白天,我常常是身不由己地为我的社会角色偿付着对俗世所亏欠的一切,这样的时刻,大概是一种回报吧,一种孤寂的、晦暗不明的和仅属于静夜与静思的奖赏,以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可以忘情一刻,把附加在身上的一切暂时丢弃一边,做唯一想做的事情。
        我的神思向着台灯的光晕聚拢,心所归属,竟然也变成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夜里,令人烦乱的世界开始睡去,而我醒着。它往生活里面灌输了一些内容,直到这两者无法单独抽出,就像无法把白天与夜晚单独抽出。
        我打开了音乐。有时候,内心深处的表达是既需要文字,也需要声音的,没有声音表达的灵魂会更有质感吗?一次再次的《神秘花园》,此时的倾听,究竟从哪旁逸出那么多的深意?是因我静心和渴求吗?忧郁、惆怅、悲悯中的祈求与诉说,攀援与拯救,音符在林野的空气中飘落,感念在情绪的河流里漫溢,泪水盈在眼眶里,并没有流下来。我把那些音符含在嘴里,慢慢地品咂着,在我的呼吸吐纳中,随我的血液循环,让我的心跳也充满了一种或是森林的、或是原野的、或是花开花落、星露光影的节奏。
        此时,音乐使我离一些情绪的细节很近,那些遐想与眺望马上以声音的形式笼罩着我,并且被我的身体慢慢汲收着,从里到外地把我缠绕。音乐从来不在黯哑中抱怨,而是在温柔中祈祷,让人在净化中吟唱,在发现中低回和眷顾,生存就是在这样的修复中找到爱,重新长出新鲜的绿芽。
        这样的时刻,这么完全地属于心仪的事情,属于守望,属于阅读和写作,属于安静和思考,属于放松与怡然。我突然期待,有什么垂顾将要降临。

3


         一个模式在我眼前清晰显露的时候,我便就此打住。北京也许变得与我有关。鲁院也许变得与我有关。
        偶尔,我在院子里转悠着。不大的小花园,我似乎是能触摸到草木从隆冬醒来,悄无声息地滑行着,走向春天的生机。我惊诧于北国的泥土与地力,把生命的能量潜藏得那么深,无人知晓处,却是怡然自得。全然的枯黄,不经意间,所有的枯败中都绽放着绿意,像是从骨髓里抽取出来的生命,含蓄地谦和地向季节的呼唤回应一声,用小指点弹一下内心里不无羞赧却是温暖的春意,那致命的储蓄深远的温暖,让我一如他乡遇知音地恍然惊喜。这是一种静穆的却是坚定的传输,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沉潜更值得信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以这样的方式抵达,有着该有的深蕴,有着该有的厚实,也  算是夫复何求,也算是夫复何言了。
        过去的记忆在绽绿扬枝。十多年前的北京,十多年前北京的杨,音容依旧地向我走来,十多年的时间经纬,打捞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真情与真义,以及所带我看到的北京的人,北京的白天与夜晚。我只想跟他说,放不下的真诚,我都背在行囊里了。
        我的目光在不大的房间里,来来回回地摸挲着书桌上那朵粉钻的玖瑰,那是一个女同学委婉而至的春意。为数不多的几次同性赠花,让我领受的不是来自花朵的那份寓意,而是犹如面颊偎贴着丝绸时的那种沁凉。就像不同的人对同一本好书的知遇和欣赏,不管是在分隔多远的地方捧读,却都会在不同的时间一起做梦。所以,无论在哪,在何处,我都希望有一瓶花,养在时间的深处,养在情感与性灵的深处。
       声音的沉落,尤其是时间的沉落,似乎在不经意间打断那些噪动和狂喜的事情。周末,我在听得见自己呼吸的房间里演绎着一些被宁静放大了的思绪。清晨和黄昏,窗外总有什么声响,音符一般地嗖起然后滑落。我无来由地断定那一定是鸽哨,像一段被突然抛向空中的彩绫,光泽闪动色彩盘旋地上扬着,又五彩缤纷地飘落着,那些风起风落的鸽影,把我的视线在这鸽哨的音阶里牵引着,舞起了华尔兹,恍如一只鸟儿般地云舒云卷。多么好的云舒云卷、灵动飞扬。内心的生活是不是跟没有生活一样真实,内心的想像能不能在实在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小径。
        安静让人澄明,有时也让人迷茫,该在什么适当的时刻,去作什么样的聆听呢?有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在书写的哪一种追溯里祈求?还是注定在无可逃逸的无奈与疏离中挣扎。是在家里的书房里,是在一天天延伸的文字的方阵中,还是在鲁院这么一个隔着距离的地方,让人重新感受文学在一生中的位置、书写在一生中的意义。
       我在安静中舒展着有缘而至的各种念头,真相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我只是盼望着安静的拒绝与开掘中,我能与什么相遇,一些隐秘的想法,一些字句,一些久违了的场景,一些让我心悸的情思。我不知道还能在那里,与此时如此隆盛的安静抱拥。
       我只是珍惜着,不停地写,不停地在写中去期盼,去发现。


4

 
        春天再一次姗姗迟来。
       北京一入夜,风就刺骨。在刺骨的冰寒中散步,似乎是饶有意味的,深圳的杨老师,在黄昏中激扬着信念、操守、价值等字眼。
       风从脸上刮过,像一张沙纸的蹭磨。我说着话,哆嗦着,风从骨隙穿越,我收缩着身体,紧绷的大脑神经,旋动着一次次回应的温热。那些似乎宏大的字眼,似乎难以企及的字眼,一下子随寒风而至,在眼前盘旋,在这个没有更多暗示的傍晚,被我用冰凉的手抓住,在风中拽紧。我有点庆幸,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把它抓住了,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在这个据说离文学很近的鲁院,在路上,在跟寒冷的对峙里。
我快速地说着,向着寒风,向着唯一的听众杨老师。我显然是亢奋的,坚守、信俸、期望、操守、责任、道义、品格,这些本来就闪闪发光的字眼,被我此刻在反复的拭摸中擦亮、擦热,我惊喜于它们在昏黄的天色中,像有着座标的星星那样,在仰视的高度,有着银钻一般的光泽。
人的行为,人的思考,人的书写,因为纯粹而高尚,因为高尚而谦恭,然后敬畏,然后信俸,然后有所期求地致礼。
这是一种强烈的刺激,寒冷与亢奋,疏离与可能,掩压与呼唤,此刻它们被赋予了声音,赋予了在空气中舞蹈与传递的翅膀。
人的精神因为相信这些内在的声音而生动有力。我们本来是拥有力量的,我们本来是不需要言说的,它只要在信守里,在张开又合拢的掌心里,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那就足够了。
“真正的沉着_让自己内心超然物外……会有更持久的回报。需要表达出来的力量根本就不是力量。真正的力量是自信,根本无需示人。”
然后是,上课、思考、对话、发呆、片言只语的交流。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让我始料不及的是,这时间的流动有点不安,有点摇晃,好像在竭力把一些可以成为颗粒的东西筛选出来,让我在风吹尘动的日子可以找到一种坚实的注视。
相异于我曾经漫长的求学经历,鲁院的学习与归省,更多的是来自于顿悟、确认与澄清。面对很多的碰撞,似乎不必担忧,人的灵性与敏慧,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快捷地捕捉与分解、消化甚至反哺。被那些讲座、言谈、对话,被那些种种的思绪与说法穿透覆盖的感觉,原来也可以如此地奇妙,如此地不可思议,思考与探寻人的可能性、艺术上的勇敢与狂欢,我是有幸,从中获得了足够的补充吗。
这是一个相对澄静的环境,这是一种相对有效的期待与向往,像一条引力强劲的飘带,也许,会在风的作用下,牵引着我缓缓上升。在飘飞的滑翔里,曾经的一切全景式地突显出来,坦然的面对,了悟与感概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在风中我的手有点抖动,在风中我的眼睛有点皴痛,记忆不是被眼泪唤醒的,去来与穿越,只是为了迎向灵光消逝的时间。

5

 
        灰褐中有着不可小觑的沉着。树们,在灰褐中端祥着自己的手指,在严冬与寒风里,树们用不在乎的神情,也可能是决绝与比试的心情,静候着春天的呼吸,静候着春天走近的时候重作一次再生。我有点慌乱,我不知道如何用准确的字眼,来形容树们的这种从容与淡定。
       于是,不管在那里,面对着树们,我都一阵肃然。尤其是风中读树,那才真叫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在首钢,在芦沟桥,在周口店,那天的风沙,摇撼着树们的枝条。我在远处看着迎风狂舞的树们,灰色天幕下毫不葸缩的身影,那气势,无疑于一阙内蕴着激情与喷发力的交响。比起狂野的风更有着某种有迹可寻的精神,宁折不弯是一种气质,宠辱不惊更是一种境界,风来了,我在着,沙尘嗖起,我依然在着,那一阵阵灰黑的沙尘揪扯着往天空旋动,树们起舞弄影,依然向空中举起自己所有的手,即使不是一种拒绝的凛然,也肯定是一种大度优雅的潇洒。我甚至觉得树们有着淡定从容的快乐,当磨厉变成一种必然时,承受就是一种超脱。快乐是对受苦或约束的回报,从来都不是免费的。树们站在那里,命定该站的地方,然后,它们拥有四季,拥有瑟肃与眉飞色舞,它们有音质的叶片可以在阳光下弹唱,它们有如诗的月影可以在夜的怀抱里抒情,甚至它们可以为感应的召唤,随风而去。
        阳光灿烂。北京的阳光总是慷慨而兴高采烈的,仿佛要逼出所有的隐匿。这样的赤裸着实有点炫目。而我这株南国的阴生植物,历来是担忧于无所逃逸的。现时刻的白天并不缺乏众多的在场和表现,而我似乎更在乎进退中的疏离,以便让我在迷茫的时候,可以让我有距离地从旁打量这个并不确切的世道,可以在尘嚣泛起的时候隐去,可以在黎明或黄昏霞光漫卷的瑰丽中归来。
        比如,在鲁院打乒乓球,这是倾向于阳光、开朗和乐观的运动。对练的状态,总让我不由自主地比拟为人与阅读的用途。陪伴、审视、挑战、抗衡、愉  悦、陶醉、舒展、悟道、默契,等等。当所有的裸露展开的时候,运动传输而来的意领神会该怎样放置呢,这种开敞有侧身避让而作躲闪的可能吗。所以,比赛就是把让人放松的律动变成了不无窘迫的紧张,多少是有点扫兴的。
        如是,我更心仪于雨天,这是一种情性上的迷恋。雨天营造出一个滋润和清爽的世界,它把噪音和尘土都包容起来,它用一种缠绵和痴心的穿织,把雨水的私密给了我,关于托付与润泽的,关于露珠的素朴与云雨的延伸,再者,把云的情义给了土地,把关爱给了植物,每一颗雨点都是一句前尘旧事的诺言,它在空中起舞,在窗玻璃上诉说,一颗雨点与另一颗雨点相遇,一颗雨珠融化进另一个雨珠,前赴后继,不舍不弃。
        在雨景氛围下的书写,或者是雨霰穿织的神思,似乎是多了些清爽的灵性和缠绵的质感,就像我初衷不变醉心于那些繁馥多指、行云流水的文字,渴望着将性灵与感应的诸般情怀,缠绕和舞动于每一个纷纭绵密、幽深放达的句子里,可以是空灵通透,也可以是腾挪万象。我好像是听见了,来自雨滴的歌吟,来自天空与土地相遇相知的惊喜,被我用文字的方框接住了,也盛满了。

6

 
        我喜欢看天,看天的时候人的狭小会推延至一种空阔。
        我就这样直着脖子走在天安门广场上,仰头看天。纯美是让人心悸的,我愿意相信这内中有着某种意义的救赎。幽蓝的天空,偎贴着视线的双翅。一群鸽子,是暗夜中的精灵,翩迁而来,翩迁而去,划下一些银箭的亮影,一如中国书法的纵情挥洒,无定法却又风骨沛然,气韵生成,有迹可寻。
变化不经意就开始了。紫禁城围墙上的天空,有一团紫气光环,闪烁的紫光融进幽蓝里,绽开一扇泛青的天光,一脉透明的玖红伸展着腰肢,缠绕而上,靛青皴染开来,倾倒着姻脂宝蓝,镏金泛翠,让我想起景泰蓝的炫彩。树梢燃烧起来,天边起了一阵青灰的骚动。大片的黛墨游动起来,要把这偷欢而泄的光影覆盖。
       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在中山公园的音乐厅等我。鸡蛋青在幽蓝中滴落,化不开,就悬在树梢上了,使这片雍容华态的柏树,恍在灵光乍现的笼罩下。双手合围的柏树下,气息有点奇异起来,皇天后土不为一切所动似的,这样的柏树只能长在历史的深处,它们不见证时间,只见证自己的容颜迁改。虬曲的枝桠,也许活着就得受着惩罚,生命在拯救着,所以惩罚与活着就依然存在,所以柏树在生命的推延中,拿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份尊严。
        我联想着天坛公园的那片柏树林。一律壮硕的体态,却是奇形怪状的身姿,冬春交替的季节没有星点叶片作着遮掩,作着传递,然而那些扭曲与挣扎的枝杈,却泄露了秘密,生长存活的密码也许就被篡改着,形式变了,内容肯定也随之改变了。南方的柏树少见此等的风姿与形态,只有这里的柏树,被造物以一种更为永恒的形式,在植物中被象征出来,代表它们的秩序,代表它们的独特,甚至代表着挣扎与扭曲的壮美。
柏树林实实在在就成了无与伦比的风景,低回静穆的肃然是柏树们气韵生成的分享。也许,循此更容易进入声音,或者说是对音乐的聆听,进行一次非常态形式的会唔。
       艺术不仅仅是做梦,有时还会变成了行动。
       音乐本身自己就是一种声音、一种节奏和外延的宇宙,它会在凝视与谛听中焕发出视觉上的光芒。
       是的,我并不希求音乐为我的灵魂提供食粮,我只是等待着音乐填充我幻想的空间。如果它能在我的期待之外,给我的精神以抚慰,甚至给我的灵魂以滋养,我定然会屏气敛神,感念不已。
       我首先看到了音乐厅那排黄澄澄的管风琴,低垂的吸音板像一块块寓指不明的符咒,音乐的魔力就要在这里被释放出来了。在接受音乐的礼物时,  我尽可能让自己谦卑一些,把脑子里的想法和欲求全部腾空,像婴孩一样舒展着神经。不然,我很有可能什么也得不到,只有一些自以为是的记忆。
      是的,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激情的跳跃与奔涌,低回与颤怵、天问与追溯,交织的情绪与音符,巨大的无法避迎的交响的音网,今夜,我只能是个信徒,作心甘情愿的葡伏,在激越与悲哽中,把我的衷肠捋遍,把栏干拍遍,意会无人,只有音符把我打捞,把我拯救。我不过是一片落叶,在音乐的追剿下,无声飘落。
       曲终人散的颠簸并没有彻底摇醒我,这样的托付是否当值,这样的沉溺是否无悔。
      是的,如同宗教所说,我们总得把自己交付给什么。是的,那就让音乐宽恕我所有的奢求与疏忽。想起周邦彦词:“小楫轻舟,梦回芙蓉浦。”曾记否,今夜莲花盛开的地方,原来是你我的来处……


7

 
        要么就暂变作风,暂变作路灯下的光影,暂变作高速的联想。
        大别在长安街上无声前行,静夜飞车,场景与地点在快速闪回着,广州和北京的距离,有时候就是内心和愿望的距离。 
        什么会使人变得清爽起来,或至少使高贵的错觉成为可能,是在不断的寻找中反省,在不断的反省中扬弃吗?
        只是,时间总是把关键的东西置换了。去年八月的三里屯,和此刻春寒料峭的三里屯,旧日的老歌还在响起,旋律却好像有点衰老了。
我一家家酒吧地打量着,我好像想竭力找回曾经的感觉,那对金童玉女式的歌手,曾经的红肚兜不见了,明黄的衬衫也没有了,情深几许的般配褪色了。至少,旧日的情愫翻捡出来,还能让自己有所触动吗?
        我像找不回昔日的旧友那样怅然若失。无声的街景如魅影一般让人恍惚,朴树的歌在静寂的车厢里响起,青春的苦涩和失落,能对应得了我中年的怆然吗?能有谁把那轻柔与力量给我,让我在生存假面舞会的旋转中,能够拥抱和颤抖。我害怕被这些飘忽的脆弱摇晃,它会损伤我的沉着与坦然。起伏不定的想望与选择是痛苦的,如同在一座陌生城市的游走,往那个方向才能径直抵达心仪的去处?
       我甚至是不知道交换什么,也不可能交换什么,跟爱的交换一样,跟阅读让书展现生命和展现自我一样?神示会在那里闪现,给我指出一条,使我的生活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
       很多似曾相识的旋律,很多几可认同的演绎,却没有更充分的理由,甚至没有相应的激情去诉说了。“太多的愿望让我病痛”,里尔克的诗,像路灯一样在我眼前掠过。命运就像女人命中注定的爱情似的,比艺术更加非同寻常。艰难的储备已经完成,我不知道该在那重新开始,生怕一撒手就是天涯。
        北京的干涩压迫着我,我想像着下雨。这里的避风塘,不是广州的,也不是香港的,却有着那久违的粤式的老火靓汤。
浓稠润滑的汤汁,清香淡扬,馥郁散溢,汤汁亲吻着我的咽喉,有那么一刻的俨然酣畅让我走神。一个来月的鲁院去来,第一顿的正宗粤菜,侧侧身,熟稔的日子又给端了上来。那锅老汤还在原来的地方等我吗?待我回家煨好了,该是可能等来谁呢?


8

 
        一场雨下在孟春四月的鲁院台阶上。没有任何预示,傍晚的天空正悠悠然放下夜色的帘陇,雨点在窗玻璃上投着飞镖,划出一道道箭簇的雨痕。我撩开窗帘,仿佛能听见干涸的水泥地吞咽雨水的声音,如倾心已久的狂吻,从窗户吹来的风分明是湿润和多情的,清新得诱人作深呼吸,南广州的那片天空和水汽,一下子就给挪到跟前了。
        楼下传来了晚会的音乐声。我关了电脑,不再与内心的述说较劲。我要与音乐相偎,在下雨的夜晚,凌虚蹈空,飞扬无羁。
        灯光黯淡,黯淡到无法认清夜色边框里的真相,空气浓稠甜浊地沉堕着呼吸,谁都可以抽取一些矫情的曲调,舞步醉醺醺地晃荡着。可是,我多么盼望出现的是,如银狐隐约的步态,如歌如吟轻灵的身姿,节奏让沉重的肉身超越,像一缕光影,像一只精灵,回应着心跳的滑行。
        只是今夜,没有灵魂之舞,没有遄飞之神思,今夜只能睡去。
        另一场雨下在羊台村、长城道。
        清寒的雨色,把郊野还原成素朴的土色,痴望着车窗,一些想法自然而然就被延伸了。离城里是有点远了,山体在目之所及处忽远忽近,试探性地作着交流。荒芜有时候是一种静穆,是一种无欲则刚的无为,一如此际的春之气息,还敛藏着,远没有狂纵放达起来,非不能也,实不为也。所以,当山坳中的一丛一丛梨花突然现身,妖媚而羞赧的神态,对视觉的冲击,尤如银瓶乍破,一群鹊鸟一飞冲天,如鼓如鸣,如误入桃源。这些春天急不可耐的小精灵,在这曲里拐弯的小山沟,如一片天籁降临,使那些漫长而又焦渴的期盼咚地落在了心里。春天总会如期而至,守望总会如期而至。
        雨幕搭就了山村的风景,清劲冷冽的风从残冬鼓着腮帮往春天使着劲狂吹,雨水从发梢滴落进脖子,我冷得痛快淋漓通透酣畅,季节的转换应和着体内击浊扬清的循环。此时,农家里烧得暖融融的坑头让我滋生出多少感戴和温暖。从踵而顶,感受着血色与暖气一寸一寸地漫延,把曾经的日子一点一点地覆盖。周围的热闹一下子静场,这粗陋的土坑滋生出无由的遐想,实实在在的温热,实实在在的牵挂,突然想起数年来前东北的去来,东北的土坑,冰天雪地里为什么不一直呆一去呢,呆在这里虽是个歧误,可也美丽得让人心伤。
        我总觉得那些玉米的颗粒不是留在了齿颊里,而是种在了口感里。玉米棒、玉米粥、玉米饼,也许我读过那篇心神俱应的《玉米大地》,我几乎是用心品咂着这东北土地出产的食粮,它们的韧道、素朴、清爽和粗放,让我不堪丰腴的肠胃如坐春风,它们所代表的品格、情性、气质和运命,如失散归返的密友,只要伸出手,只要四目交对,一切了然。
       是的,有可能就是这样:“你留下,因为你相信;你离开,因为你解体;你回来,因为你失落;你死,因为你承诺。”“你活着,因为你有同类。”(刘索拉语)
       于是,在京城的星级宾馆里,我反复地点这道主食,我很想弄明白,玉米是怎样出现,掉落在我的世界里,它从此引领我对那片广袤的土地展开无边无际的遥想吗?
       雨还在下着,山寒树清,小山村风骨瘦面,炊烟在红砖的瓦房顶张探一下清泠泠的雨景,纤腰一甩,又闪回暖融融的屋里了。
梨花带雨,杂树凝霜,满目清寒,真个是怡然爽然。我们一行男女同学五人,却在雨中前进,向着那热乎乎的土坑出发。一把大伞,一把大伞下的五种脚步,以同一种友情的节律移动着,或风或雨,竟无奈于这伞下的一团温馨。这显然不是遵循于某个原则的回应,这实在是一件美妙得很的事情,它存在于五个人的内心,在风雨纠缠的山村小道上发光,它似乎要爆发出欢乐的大叫。是的,“也许友谊是我们生活中最明亮的方向。”永远是情愫暗涌,永远是心照不宣。
        雨敲打在山村的蓬瓦,点滴天明,雨不眠,却有诗意。雨落在八达长城,却是一夜飞雪。把长城的苍古,点染出飒爽风流。十多年前的登临,从南面,一个人的独行,锤打着一种孤独的体验,十多年后的登临,从北面,鲁院同窗的哼哈组合,却是聚散依依。
        我看到了,雪把漫山遍野的颓树荒寒,变成了满目灿然,长城纵目,真是可以染习一些气势凛凛,所以我也作叉腰挺胸状,切实领略一下“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9

 
        记忆是需要勇气的。岁月的流逝能存放住此刻的美好吗?相信着总比遗忘着更让人充实。
        只是,相遇的时候,就意味着分手了。
        鲁院周围的餐馆,从此滋味盎然,从此也不是滋味。我不会喝酒,却欢喜着酒精燃点起来的热情与忘情,那是一种畅通无阻的交流和放松,是脱颖于日常中的率真和豪放。
        在酒色饭气中,那些同窗的面孔熟悉起来、亲近起来,多么好的率性而言、真性流露,那些炽热的语言把相聚又离散的一个个夜晚点燃。我多半想安静地在旁坐着,去回想起年少时坐看礼花绽放时的心情。
        鲁院是一份请柬,邀请我到这里逡巡,却发现它的风情牵系处,竟是不忍也不舍,也许,我注定得回到多雨的南方,去慢慢品尝北国给我历久不散的神伤了。在鲁院的时空里,也许真实的日常变得含糊和隐约,人却有一种永恒的幻觉。
        就像淋浴洗去了尘垢,就像眼泪洗出了清爽,借助于这些仪式,人就可以活在一种相对的洁静里。
        所以,我愿意相信眼泪,如同相信那些不期而至的感动,那些熟悉和不那么熟悉的面孔,那些相谐和不那么相谐的交谈。虽说,那条路也只能是自己的脚步,无人相伴,可我愿意加上一点想像,有回应的脚步声从身前传来,从身后传出。此时,“与自己执手相握时,那不可替代的温暖”,就足矣足矣。
        所以,我愿意相信真情和感动,它们是这个世道上馈赠予我的珍珠,供我在无人的夜晚慢慢抚摸的。然后,我会在黑暗来临的时候,把它们一颗颗穿织起来,挂在胸前,映亮我一夜的晦暗。
       东北诗人的这首诗,像是为我而斟的一醉方休的一杯好酒:“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善待自己,从善待诗意开始,看苇叶如何渡水,遣目光抵达彼岸。想哑时就遁入石头,想说时就挥霍语言,想走很远很远的旅程,就上路,去赴一个瞬间。”
        我该是回去了,为了停留,也为了出发。也许,在下一次的居停或远走里,可能的时候,我会转过身来,向我的鲁院生活转过身来,也许我会思恋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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