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相对:广州(节选)
7、雨意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事,也许是与生俱来的,也许是岁月一点一点印染上去的,没有时间距离的凝视,也许无法抖弄开那反复纠结的心事,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情性坐标的真相。我生在广州,活在这片街巷,活在这个地方,慢慢长大的时候,寂寞和无趣的时候,我隐约感到了沮丧,有那么点沉闷,有那么点没有生气,小巷就那么长,广州就那么点,我只好拽着凡能碰到的不多的书本,像拽着母亲的衣襟出远门到遥远的乡下,探望那些文革时期我家下放改造的亲戚那样,让文字的翅膀把我的想像力带到远方。但是有一天,正如此时,我自己一个人,在书写中,回到那条街巷、那座老房子,回到我的心事的童稚里,我突然发现,我可以在其中呼吸一些清气、可以暂时地焕然一新,像广州四季常来常往的雨,洗涮着一切,并且带来意想不到的新鲜。 最初的都是清澈的,如同我对雨的感觉,如同这种感觉带给我的想像,下雨成了我对广州最深的思念了。这种情绪因为单纯稚扑,也许就会交错延伸到一生一世的血液里,看似淡淡的,无声无息的,实则固执而又痴迷,也许什么来由也没有,仅仅是因为那种情绪可以让我有那样一种飘荡的、飞升的、清爽而又自由的感觉,尤其难能可贵的是,那种缘此而生的安静,是一种由内心一点点扩散开来的宁静,宁静得舒服而又怡然,再也不必羞赧、胆怯、无助、惊惶甚至不知所措,没有什么能够打扰我、干预我,我只跟我自己在一起,雨滴和雨幕,把我隔离了起来,更把我呵护了起来。 春天的雨总是下得欲断难休的,过于缠绵和情长,把天与地纠合得严丝密缝的,到处都是雨滴和水汽,冷的时候寒意砭骨,双手合十都来不及捂紧手心的暖意,暖的时候就回潮了,淅淅沥沥的,那湿气越积越沉,连心情都盈满了水份。那时还不懂得伤感,只是有点怅怅然的。平时空旷的大厅晾满了无处可晒的衣服。只能站在门廊的台阶上,看着锈色的铁门,门外水色淋漓的条麻石小巷,或傍着厚重的大木门,看那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心事重重的样子,十天半月是清爽不起来的。回廊的泥地,饱汲了雨水变得黑呼呼的,散发着泥土的水腥气,沿墙根不知谁种的什么,都拱出了绿叶。 我躺在阁楼上,头贴着窗户,潮湿的风拂弄着头发,那清新的空气还夹带着雨霰,躺着翻开的书总是放不下的,双手都酸痛了,情绪还在字里行间去来,感觉还像被雨的氛围裹着,一直地往前走。多么无忧无虑的心境,我只需关心书中的人物,我只需在意书中的情绪。我只管躺着,享受春天的雨季。雨天营造着一个清爽滋润而又天地浑然的世界,它让内心一点点地空场,它把噪音和尘土都包裹起来,并且洗净,连灰朴朴的瓦脊、小巷的条麻石,都被雨滴摸挲得骨爽骨爽的,石头的纹路都现出了原形。它用一种缠绵和痴心的穿织,无怨无悔,把天与地拥入怀里,把雨水的私密给了土地、给了人家,给了所有愿意和它相逢相遇的人。它让我内心的童稚和单纯变得透明,而且是湿漉漉的,可以映现光影的。 我喜欢趴在窗户前看雨,南方的雨总是丝线一般的亮泽和柔软,总是不断,仿佛有着绕指般的弹性,把雨线缠在手上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所谓的一生痴绝,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雨势加大的时候,雨点在窗玻璃上投着飞镖,划出一道道箭簇的雨痕;雨势减缓的时候,那窗檐前的雨滴,一颗与另一颗相遇、相融、滑落,每一颗都像是前尘旧事的诺言,每一颗散碎,都像是一次再次的诉说和神伤,依依不舍、不离不弃,却又回天乏力呀。雨下出了多少纷繁和丰富,所有这些悟觉,却都是成熟后的代价了。 夏天的雨多是骤雨,或者是太阳雨,这边还阳光朗照,那边的云层下就是倾盆倒水状,变脸似的,才一会太阳又晃射过来,雨层又烟消云散了。广州有马路,多有骑楼,最合适遮阳避雨的,站在骑楼边上,看雨起看雨落,路人的样相多半是平静的,和雨相关的这点短暂而又奏效的期待,是会带来好心情的,发一会呆,看一看雨景,可算是很抒情的事情了,也算是急急忙忙赶着营生最好的插曲,可遇不可求呢。
夏天的雨来时如平地风烟,去时如烟消云散,像一见钟情的爱,纵情、热烈,虽是短促如急管繁弦,却是酣畅淋漓、通透尽致的,没有铺垫、没有遮掩,铺天盖地就倾泻下来了。坐在窗前看骤雨,那雨声如情绪的呐喊不绝于耳,雨珠急不可耐地滚落成线,在日影游动的天色中如玻璃珠子般。这时,我分明感到手抚的酸枝椅子的沁凉,若是在那四张并排的椅子上躺着,热乎乎的脸触碰着冰爽的椅面,听着哗啦啦的雨声,夏天的燠热消褪了,竟有一种飘飘然的安静的舒畅,想像着情绪贲张时的渲泻的痛快,内心里的感受就慢慢沉落下去了,如一种涅磐,天地相知,把自己交奉出去似的,我很想就这么一直地躺着,等着雨后的天光一点点温暖热烈起来,有一缕缕的霞光在窗前晃动,这样的听雨赏雨,那是很让人沉溺和迷失的瞬间。 秋天的雨则有点迷离,天空已经变得高远了,雨飘忽地来又飘忽地去,很有点捉摸不定的,那雨滴像泪光闪闪的星星,在干燥的空气里茫然地找着土地的归宿。那年乙卯年,也是秋季,那场强台风夹杂着豪雨,却横冲直撞的,把城里的树木花草瓦脊屋蓬一阵捣腾。学校也停课了,我有点紧张地在客厅里转悠着,那排酸枝椅子的清凉不像夏热的时候,已经让人有点不安了,这是母亲从文革时被抄家后又被另一房人占住的外公家里搬来的,后来外公就那样去世了,那房子改革开放后,一连打了七八年的官司,也只讨回个继承权而不是使用权。我看着狂风扯着雨幕忽东忽西地奔跑,天空张着魅惑的灰白脸,小巷不多的几棵小树,枝桠露出折断的新口,街面泛出寒碜碜的石灰色,偶尔的路人也是飞跑着,突如其来的乒乓声,把人吓得一激灵,这雨不知往哪突围似的。 而舒缓的雨、花瓣一样飘落的,所谓的梅雨时节,最是闲散。穿着雨衣雨鞋的时候,放学的时候,拖延着时间,老在街巷上兜兜转转的不愿回家。此时的雨声,喁喁私语般地在耳边嘈切,学校所在的惠福路,有很多合围粗的大榕树,气根飘垂,雨点如落英缤纷,敲打在身上,如不其然被左邻右舍招呼着。我穿着那件母亲给我的水蓝色的新雨衣,上面撒满了一把把细碎的梅花,比一件新衣服还要引人注目,我有点害羞地把目光藏在雨衣里,独自在街心的水洼处用雨鞋溅着水玩,这雨鞋是亲戚从香港带回来的,让我想着那似乎是很远的地方。 我喜欢这种雨的姿态,总让我联想起谦恭和礼让,像母亲外家所有的亲戚都是当老师当出来的那种温良谦恭样,善良的微笑的友好的姿态。那时候,我正往校办工厂走,因为我总是当着班长,虽说我不爱多事、也不喜欢斗争,只是全力以赴地读好书,可红小兵红卫兵中队大队的总要我占着个位置,所以在周末我要自觉地起着带头作用。我打开那个小工厂的门时,我发现那个乱糟糟的空间竟然有着异样的光彩,很多窗户溅雨了,灰尘沉落下去,光线安闲地照着这个小工厂,这就是那些革命诗篇里的诗意吧,心境和情绪不同,判断与认识也是可以转换的。 虽说如此,而放学时遇见下雨,恰巧又没带雨具,也是意外的收获。试着冒着被大人斥骂的可能,淋雨回家,只把书包抱紧在胸前,一路地奔跑,头皮一路被雨点敲打着,长辫子像两条小水柱,几个同学你追我赶的笑得气都喘不过来,多么简单的快乐啊。印象最深刻的那一次,刚学会骑单车不久,才下午天气就变了,楼上的小姐姐招呼我去玩单车,我悄悄开了父亲的单车就冲到马路上。那时的大德路已改名为秀丽路,为了纪念一位保护公家财产纵身扑向硫酸的女英雄。这条路因为僻静,作为试验刚铺了水泥路面,几个小孩已在那摇摇晃晃正练着。起风了,风扬起灰尘撵着人走,那单车的速度越骑越快,跑马似的控制不住,可那种刺激却又令人心花怒放的,铜钱大的雨点开始一个一个掷下来,前面的同学哗啦就摔倒了,倒在地上还在一个劲地笑,我一个急刹车,因为不够高,只能坐在男装车横杠上,一连被单车拖着往前冲了好几米,小腿胫骨上的皮被撕下了一长条,那痛却浑然不觉的,依然笑着,痛有时是可以转化为乐的,只要愿意,只要心里愿意。倾盆而来的大雨才一瞬就把我们淋得像落汤鸡了,为此,还发了好一阵子的烧,在医院打针的时候,还偷偷地回想着那种稀罕的勇敢和高兴。 冬春交替时节下的雨还真是冰寒,凄风苦雨的就很有点瑟肃的感觉,呵一口气在窗玻璃上,马上就会凝成一团雾气,这时候走过天井,风从顶楼灌下来,雨水把青砖的墙面都濡湿了,透着一股寒气,狭窄的空间,让人没法逃逸似的,那时不懂,却依然感到了那种没来由的凄清,更觉沉闷了。还不如到大门口看雨景发呆。拉开厚重的大木门时,风夹着雨滴抢扑而来。靠在木门框上,泥地里的一溜花盆的花草只剩下枝干,不知是否把生机藏起来了。对面瓦脊房上的屋檐的雨水,流成了一条水线,墙头草在瓦脊上狂舞着,下凹的回廊里,已经积起了一潭水。楼上楼下的大小孩子聚拢来,有人冒着雨冲到外面用砖头把积水围起来,有人用纸折叠小船,吵吵嚷嚷地热闹起来了。在积水中玩起了放纸船,双手冻得通红,清新的空气爽快极了。等到穿着雨靴的父亲,撑着雨伞提着菜疏从街上回来,一伙孩子发出了呼叫,陆陆续续有大人下班了。我跟着父亲回房里,今晚的小炭炉肯定要生起来,燃烧着的炭火是很奇妙的,鲜嫩的姻红里有一缕缕窜动的幽蓝,我有了新的发呆的对象,雨下得让人心静如水,把安宁无边无际地扩大着,小炭炉边的阅读,把梦境轻轻就偎贴进雨夜里了。 领袖逝世那一年,刚打倒四人帮不久,已经习惯了接二连三地大游行。追悼会是在海珠广场开的,不知是否天地感应,刚才还晴空万里,不一会就乌云翻滚起来,雨说来就来,浇打着广场上成千上万的游行队伍。我们肃立着默哀,尽量地弓着腰,感觉着雨在背上千沟万壑般地流。旁边的同学肩膀抖动着,似笑非笑的,她暗示我看前面每个人的耳垂,像戴耳环似的吊着雨珠,挺滑稽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矛盾的分心的感觉在心里冲撞着,这场突然而至的大雨,把人淋得不知该悲还是该乐。殊不知,这样的尴尬竟然佐证着所谓的人生历炼,我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是彻底的极端的决绝的体验,总是含混的模糊的暖味的,甚至是被定位为人生之极品的中庸。所以,义无返顾、纵情肆意就成了一种心病似的奢望,我多么渴望有什么值得我全情投入、不管不顾,除了读书和旅游,经历却注定我与这种体验始终无缘。我赶紧低头盯着新买的雪白的塑料凉鞋,被雨水冲洗得甚是鲜亮。 广州的雨,从小到大给我的情性塑着形,从对怡情养性的境界有稍许的认识后,我就认定雨的氛围与由此带出的雨景、雨意,是最为上乘的,这种眷恋竟是一直相伴,由此,我是相信永远的,世事万物,和你有缘的,能相伴相守的,不就是永恒吗。虽说时间难敌,但是在你能感知的时候,有什么和你在一起,不就是天长地久了吗。那样子,一生也就真的有幸了,已经被垂顾和恩宠了。 很多的时候,雨下着,窗下,桌前,或躺或坐着,一杯不苛且的茶,一本尚算好的书,一份暂时清理过的安静的心境,听着雨声,品着一口浓重的茶,目光在抚摸着文字,或浮想,或沉吟,或发呆,此时,已是奢侈的获得了,已算是人生赐我的良辰美景了。此时,是满怀的感念和暖意,一切足矣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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