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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一叶总关情

———访广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广东画院院长、著名作家刘斯奋


        刘斯奋,自号“蝠堂”,蝙蝠的“蝠”,厅堂的“堂”。1944年生于文化之乡广东中山。1967年毕业于中山大学中文系。刘斯奋曾任广州市文化局副局长、广东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现任广东省文联主席、广东画院院长。他勤耕苦作16年完成长篇历史小说《白门柳》,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享誉岭南。

       【刘斯奋说: 中国文化靠什么继承?知识分子的作用最突出! 一个民族如果没有了文化,这个民族就不再存在了。 群众需要你给他提供的文化是力量、是理想、是希望……】  


        已近花甲之年的刘斯奋,集创作智慧、创新精神与管理才能于一身:他是作家,创作的长篇小说曾获“茅盾文学奖”,至今还保持着广东摘取这顶桂冠的唯一殊荣;他是管理者,统领广东文艺界走出低谷,迎来岭南文艺百卉争春的盛世景象;他是画家,在岭南画坛信步游走,频出画集,至今仍醉心探索中国画大写意的改革进化实践。 
        身为广东画院院长和广东省文联主席,刘斯奋大刀阔斧进行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改革———取消广东作家终身制,画家自选课目进行文化学习,打造一代知识型画家。文坛建树颇丰之时,他突然转向画坛,专攻中国传统写意画再获成功,出版《刘斯奋人物画选》、《刘斯奋画集》等专著。以文人自诩的刘斯奋,至今仍在作家、画家、官员三者间巧然行走,不辍不息……
        中国有句老话:子承父业。这十分贴切地映射出刘斯奋的成长经历。    
        幼年时代的刘斯奋,身处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中。家境简陋,但出身富家的母亲一生正直,教他背诗。父亲刘逸生是中山大学的语言学教授,虽清贫但勤于中国文化的探索研究。暑去寒来,刘斯奋耳濡目染,异常勤勉。他熟读唐诗、宋词、元曲,十四五岁即涉足文学创作,写旧体诗。十八九岁,风华正茂的刘斯奋开始发表作品,才华显露于岭南文坛。父亲参与创办《羊城晚报》,虽然事务繁忙,但十分懂得循循善诱的道理。他放手让孩子们涉猎各种知识,从中诱导、启迪孩子们的品质,并经常和几个孩子争论文化、学术、政治等问题。这种家庭民主自由的风气和思想,深深植根在刘斯奋的心中。带着对新生活和民主自由的热切渴望,刘斯奋开始了他称之为“孤独的长征”的写作生涯。 
        刘斯奋:我自认为不能写小说。也尝试写过两篇短篇,自己不满意。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是从事古典诗文的评价和注释。后来写小说,不是短篇而是长篇,不是一卷本而是多卷本。一不留神,变成了人生的一场大赌博! 
        追忆往事,刘斯奋说,现在回想有些后怕。然而,命运注定要把他推上一个漫长而艰辛的人生轨道。 
        1981年,春光明媚的时候,刘斯奋欣然赴广西南宁参加“太平天国学术研讨会”。在溯江而上的轮船上,他结识了中国文联出版公司的编辑邢富沅。两人说历史,话诗词,上下五千年无所不谈。谈兴正浓时,邢富沅突然问:你为什么不尝试写历史小说?一席话吹皱一池春水,刘斯奋的心动了———是啊,为什么不利用自己热爱古典文化的优势在文坛驰骋一番呢?这次的西江偶遇,让37岁的刘斯奋张起了生命的风帆,决定投身小说创作领域,从中绽放生命的灿烂光华。
        刘斯奋:人生有时就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一个偶然机会,变成了小说家。谁也不会想到……

        刘斯奋和他周围的人更不会想到,投身书斋,给刘斯奋的生活乃至心灵将带来巨大变化。 
        刘斯奋:别人帮不了你,只有你自己动手。所以说是一次“孤独的长征”。更加需要朋友、家人各方面的支持,亲情的鼓励,才能支撑你走得那么长、走得那么远。当时我在宣传部,领导给我政策,我非常珍惜,不敢有任何懈怠。我当时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时间。第一、第二部都是用了两年半的时间完成。我写得认真,所以很慢。 
        为了迎接这个新生命的诞生,刘斯奋放弃了一切爱好和交游。 
        刘斯奋:全情投入,摈弃一切交游,没有时间跟人家周旋。每天下午写,到凌晨四点。中午吃饭,下午继续写。我的老伴本身要上班,是个高级工程师,她毫不犹豫把整个家务扛过去。可以说,这本书没有她是写不出来的…… 
        一部《白门柳》,平添几多愁!从37岁落笔到53岁封笔,刘斯奋耗费了人生中最宝贵的16年光阴。犹如一个生命从呱呱坠地到咿呀学语,从蹒跚学步到出落为少年,开始迈着青春的脚步迅跑。刘斯奋的思想与生活理念,也在16年间得到了洗礼和陶冶。 
       刘斯奋:一个人要认定自己的目标。在这个过程里面有这样的诱惑、那样的干扰,但是,一定要坚持下去,否则是写不完的。 
       1997年,长篇历史小说《白门柳》出版发行。这部洋洋洒洒的大作分为《夕阳芳草》、《秋露危城》、《鸡鸣风雨》三卷,以明末清初社会大变革、朝代更替、文化兴衰为背景,集中刻画、塑造了以民主思想家黄宗羲、顾炎武等为主的人物群像。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广东人,刘斯奋在书中对明末清初秦淮文化、市井风情、宫廷斗争和战争场面栩栩如生的描摹、细致入微的刻画令人称奇。 
        刘斯奋:写历史小说比较普遍的路子就是深入研究,动笔去写。我却不是这样子。我没有做什么卡片,都是现翻现找。我从小对古典文学比较感兴趣,形成了这么一种判断的能力。在浩如烟海的史料里面,看了这条就知道能不能用。 
        在刘斯奋的笔下,一代名家黄宗羲、史可法的爱国赤诚,京都才子侯朝宗、冒辟疆的风流倜傥,秦淮名妓李香君、董小宛的悱恻缠绵,乃至反派人物阮大诚等人的阴险狡诈,均被刻画得活灵活现,呼之欲出。然而,刘斯奋透过烟雨繁花所要立意和表达的,却是早就植根于血脉中的那种对民主自由思想的渴望,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守护与挚爱,对先进文化与社会形态的探索与思考。在明末清初改朝换代的过程中,究竟产生了什么积极的东西?产生了什么能够真正代表时代飞跃的思想?这些思索可以说在《白门柳》中“力透纸背”。 
        刘斯奋:我思考较多,不满足于“改朝换代”。那个时代产生了以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为代表的中国早期的民主思想。尽管清朝把它压下去了,但它始终作为一个火种,没有被消灭。一直到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又重新给点燃了,走向共和了。我觉得这是很积极的东西,也符合中国的发展方向。
        站在天上立意,站在地下选材。刘斯奋16年精雕细琢始成《白门柳》。准确的历史描绘、精湛的写作手法、深邃的思想内涵,使这部作品迅速成为当时中国文坛的一部力作而引起广泛关注与讨论。好评如潮中,《白门柳》当之无愧摘取了中国小说的最高荣誉———第四届“中国茅盾文学奖”的桂冠。
        大功告成,刘斯奋长舒一口气,马上找人刻了一方印章,上刻四个字:“挥霍余生”。那年刘斯奋56岁,离花甲之岁尚余四年,便将往后岁月视为可供挥霍的“余生”,这是何等的洒脱,何等的傲然!
        1993年,内地个别报刊公然刊文,说“广东文化正在被香港文化殖民化,广东是文化的沙漠……”在这关键时刻,刘斯奋毅然站出来指出:要正确认识这个问题。广东从来不缺文化,缺的是弘扬主旋律、表现时代主流精神,昂扬向上的文艺精品。针对当时整个文艺界调侃戏说风潮盛行的状况,刘斯奋积极奔走,参与策划筹拍《英雄无悔》、《和平年代》、《家园》等一批文艺影视精品。这些作品一炮打响,老百姓追着看,有些公演几十场仍欲罢不能。谈到这些,刘斯奋依然十分激动。他说,只要我生命的一腔热血在汩汩流动,就永远不会停止追求!
        作为广东唯一一位获茅盾文学奖的作家,当千千万万读者翘首期盼刘斯奋再度出击,奉献新作之时,却惊闻他离开书斋,拿起了画笔,纵情挥洒在绘画舞台。很多人不明白———刘斯奋怎么啦?
       埋首画坛专注作画的刘斯奋,依然义无反顾地按自己的人生目标前行。在剩余的生命时光中,他给自己划定了时间的“挥霍表”——— 
        刘斯奋:人生自己就要立个目标。目标完成前要全力奋斗。我画人物画,又像写《白门柳》一样,不想随随便便。我给自己立个目标———把中国传统文化里面的大写意这个画法,从古代题材推进到当代题材。大写意是中国画的精粹。我想用大写意的办法解决画当代人物(的问题)。全中国没解决这个问题。不一定是我完成了,但是这个课题解决好,历史上将记下一笔。 
        刘斯奋坦言:“我是给自己立下目标的,中国大写意画的问题决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失传。这是站在历史的交汇点上看问题。我把它作为一个方向!”
        从作家到画家,刘斯奋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形态中信步游走,收获颇为丰盛———相继出版个人画选、个人画集,并被任命为广东省画院院长,开全国作家统领画家的先河。
        这一系列起承转合似乎来得太快,太不合情理,超出人们的惯性思维。对此,刘斯奋自嘲说,我自号“蝠堂”就是以蝙蝠自喻。 
        刘斯奋:我出了本散文集《快活的蝙蝠》,蝙蝠是我给自己的自画像。我想起一个老故事,说蝙蝠找鸟做朋友,鸟说:你没有羽毛,不属于鸟;找兽类做朋友,兽说:你会飞,不是兽类。蝙蝠非常孤单。这种情况跟我的生存状态颇为相似。在同事眼里,你是个画画的;在作家眼里,你是个搞行政的;在画画人的眼里,你是写小说的或是搞行政的。这颇像蝙蝠。
        也许正是这种平和的心态,使刘斯奋创作起来毫无压力,并能在每一次创作中最大程度地发挥自身的潜力。
        和所有人一样,刘斯奋少年时代心中就孕育了一个梦想———当画家。长大后不经意间却跨进了作家行列,16年孤独的长征后,人到56岁才开始圆儿时的“画家梦”。有人夸他大器晚成,他却笑呵呵地说:“本性难移。我喜欢当文人,喜欢当艺术家。”曾担任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广东省文联主席、广东画院院长三职,他依然谦逊地说,我身上更多的还是“文人”。
       还是这个“文人”刘斯奋,主持省文联工作后,以非常手段开始了创“全国之最”的改革:在全国率先破除专业作家终身制,聘请13位院外作家充实广东文学院,给在我国通行达半个世纪的作家终身制画上了休止符,一时给岭南文坛注入了一缕清新的春的气息。有人说刘斯奋不安分。就在他入主广东画院不久,再次爆出一件新鲜事:画院在全国画界领先作出一项硬性规定,每位画家选取一到两门文化科目专修和研究,并纳入年终考核,让广东画家成为掌握当代文化知识的“新文化人”。这些文化课包括哲学、美学、文艺学、古典文学、诗词、书法和篆刻等。画家安坐课堂补文化,一时间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样的思路只有刘斯奋想得出来,这和他的背景有关!”
        两记重拳,砸在了传统的陋习上,它为广东文艺界走出低谷、保持全国领先者地位做了很好的奠基礼,更成为全国文艺界在新时期的改革迈出先行一步的试点,其意义深远悠长。
        谈及使命,59岁的刘斯奋神情严肃起来。秋日的阳光静静地洒在他圆圆的脸上,镜片后的双眼闪着睿智的光芒。 
        刘斯奋:我分管文艺工作十年,改变了广东的形象,出了一些好作品,把队伍的思想整合起来,重新有了目标。十年下来,对我有意见的人不多…… 

        听刘斯奋纵谈文化的复兴、广东建设文化大省的重要性,那种对岭南山水的热爱、对家乡人民的牵挂和对广东文化走向世界的热切愿望,深深感染了记者,记者心里跟着敞亮起来。 
        刘斯奋: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广东先行一步。在市场转型过程中,文化同样面临转型。由于我们先行一步,我们掉河里了,内地省份还站在计划经济的岸上,看我们在河里挣扎。若干年,我们爬上岸后,到他们掉河里了。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不能叶公好龙,商品经济的真龙来了,就躲到桌子底下。
        忆往昔,峥嵘岁月愁。身为广东文化艺术界的领军人物,刘斯奋十分珍惜保持事业的青春和生命的恒久力。新时代的文化向何处去?他认为一定要有清晰的思路和前瞻性的眼光。 
        刘斯奋:文化不再是一块没有人要的硬骨头,而是一块肥肉。有本事抓住它,就能发家致富。文化人也要跟着市场走,哪里有活干他就往哪里去!我们一定要打造一个平台,从文化政策、经济政策、硬件建设多方面形成一个非常有利于他们发展的环境。要使全中国的艺术家闻风而至,到这里表演、到这里发挥,那么,广东文化不就发展起来了?
        用积极的态度书写人生,拥抱生活,生活又给了他无尽的养分和回报。这样的生命令人敬仰。刘斯奋这59年是充实的,是精彩的。他说,我还会像蝙蝠一样,做一个夜行者、探索者,无穷无尽,“挥霍”余生…… (冯铁民  曾小原  李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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